我每年都会买很多书,也收到不少作者和出版社的赠书,网上浏览之外,散步的时候常绕道去图书馆翻阅上架的新书。清华大学有好几个图书馆,老馆古色古香,新馆设备现代。图书的借阅与预约、归还已经变得非常便捷,很人性化了。楼下还可以喝咖啡。记得四十五年前在南开大学读书的时候,研究生享受使用老馆二楼教师阅览室的待遇,最实惠的就是不用写借书条,就可以在书架上翻阅琳琅满目的书册。看书时间长了,或者写作疲倦了,要起起身,就喜欢走到书架前,无拘无束地翻基本书目,记得《四部丛刊》初编、二编、三编,大部分就是在间隙时间浏览的。
直到今天,我还是喜欢在图书馆书架上随便翻书。家里被书籍塞满了空间,找一本自己想要的书,真的很不容易,反而不如图书馆宽敞洁净。即使是在电子书时代,无论如何也不能代替纸本阅读的愉悦。也许,将来电子书以其廉价和便捷成为许多人的选择,但是,纸本书当以其华贵和舒适,始终适合那些有不同阅读品味的读者。
我的阅读是比较广的,但也终究有限。在有限的阅读中,我的感觉是,当下出版界,既重视名著旧书的重印,又努力推出精品新作;写好书的既有老骥伏枥的长者,更有年富力强的才俊;冷门书未必冷,热门书也未必很热;学术精品与通俗读物,各畅其行;读书界的品味也在多元化。
几年前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推出的“剑桥三史”(古代史、新编中世纪史、新编近代史)仍未出全,可喜的是侯建新主编的《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商务印书馆),在《民族源流》卷(沈坚、刘雪飞著)、《大学》卷(张殿清、李秉忠著)之后,终成完璧。这是国人编撰的第一部大型欧洲文明史丛书,内容全面,也有新见。如关于英国“圈地”运动,作者侯建新从“敞地”论及英国农民的土地确权问题,廓清了长期在“圈地”问题上的旧知识(《农民地权卷》页280-344)。比较一下《田骨田皮:地权与明清乡村社会》(张可辉著,商务印书馆),中西方地权上的差异,可以令人产生很多联想。
丝绸之路研究一直是热门书。中华书局推出的《从地中海到黄河: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杨巨平总主编),别开生面。上个世纪在阿富汗发现的“黄金之丘”,出土了无尽的宝藏,有汉代的丝绸、铜镜(带象牙柄),汉式马靴、漆器等;更有希腊的诸多元素,如阿芙洛狄特(Aphrodite)金饰、雅典娜(Athena)图案戒指之类,还有赫拉克勒斯(Heracles)金徽章,徽章背面为希腊大力神形象,甚至带有尾巴,显示希腊神话与佛教符号的混合。如何在西方的社会场景和历史语境中,理解中西文明交流内容,是杨巨平这部著作展现的长处。
旧书、名著重版,颇为火热。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商务印书馆)隆重修订;钱穆《国学讲话·上古》(上海人民出版社)至今已经是十年内重印12次;吕思勉的《隋唐五代史》(断代史)、《吕著中国通史》(中华书局)每年都会重印。我应邀给吕著这两本书写“导读”,感受那一代学者在“破旧立新”时代所受的撞击。在强调“第二个结合”的今日,重读旧著,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前人的理性思考会激起我们的深思(参张国刚《旧著与新知——重读〈吕著中国通史〉》,载《读书》2024年第12期)。
学术丛书是近年出版界打造精品的一种努力。如中华书局的“有道”、三联书店的“当代学术”“名山”。“有道”新推出了《两头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修订本)》(黄一农著),“当代学术”有《中古中国与粟特文明》(荣新江著),“名山”有《封疆之制:明代都司卫所管理体制研究》(彭勇著),这些都是作者的成名作。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纵横百年”出版了冯尔康的《清代生活与政治文化》。冯先生以鲐背之年,笔耕不辍,思路新颖,该书副标题“权力与市井”就很吸引人。“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丛刊”再添新作,荣新江《大漠丰碑——出土文献所见西域史地》(中华书局),集中展示了作者四十多年的西域史研究成果。
天津古籍出版社的“长城砖”继去年《中国的文化与中国的兵》(雷海宗著)、《青楼文学与中国文化》(陶慕宁著)后,又推出了《跛足帝国:中国传统交通文化研究》(王子今著)、《近代绅士》(王先民著)、《情为何物:明清两代的性别、情感与社会风气研究》(吴存存著)。它们都是经过了时间沉淀的好书。山西人民出版社的“溯源”收入黄永年的《北朝隋唐史论集(上下册)》、王子今的《史记的文化发掘》,受到读者欢迎。特别是《敦煌日月——出土天文历法文献探赜》(邓文宽著)是十足的“冷门绝学”。今年四月世界读书日我去太原演讲,梁晋华社长对我说,该书销路很好,着实令人称奇。冷门绝学也有销路,可见读者的诉求更多元了。同样冷门如《西周兴亡史研究》(杜勇著,科学出版社)、《丝路梵华:出土文献所见中印文学交流研究》(陈明著,北京大学出版社)、《敦煌石室丝路图像研究》(沙武田著,中华书局)、《元代江南镇戍研究》(刘晓著,中国社科出版社),都被收入“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作者多数为中年学者。国家社科基金多年来对于人文社科著作出版的支持,日益显露出成效。这里还要提到齐运通编撰的《北朝墓志全集》(中华书局),精装八册,按政权时序分为8卷(北魏3卷,西魏北周1卷,东魏1卷,北齐2卷,杂墓志1卷),后附相关资料。今年浙江古籍出版社又推出《补编》(齐运通主编、潘向东副主编),补收前书未载的北朝(含部分隋)墓志167方。
与此同时,面向大众的通俗性读物也有新气象。2025年中华书局“经典通识”有《〈孟子〉通识》(徐兴无著)、《〈梦溪笔谈〉通识》(王家葵著)等新书五种。如《〈水经注〉通识》(李晓杰著)除系统介绍《水经注》,还借助GIS系统、3D建模等现代科技手段复原古代河流水道与水利工程,结合传世文献、考古资料再现古代地理景观。《〈文心雕龙〉通识》(周兴陆著)结合当代高考优秀议论文案例,阐释其对现代写作的指导意义。陈正宏的《史记》研究系列,今年推出的是《众生:〈史记〉的列传》(中华书局),以古籍整理学者的功底,以通俗文风让读者轻松理解经典,难能可贵。我几年前写了篇读《伯夷叔齐列传》的札记,与正宏教授居然在这里找到了共鸣。
学术随笔以其轻松的笔调和学术史意义受到读者的欢迎。甘肃文化出版社的“雅学堂”丛书(刘进宝主编)第二辑又出版了樊锦诗《敦煌守护杂记》、史金波《杖朝拾穗集》、刘梦溪《东塾近思录》、郑欣淼《故宫缘》等十种。我饶有兴趣地读了一下刘梦溪先生的《东塾近思录》,文章大多短小精悍,内容博洽,议论精彩。
青年是学术的未来,有学者厚积薄发,连出佳作。张景平等主持编撰《甘肃省馆藏祁连山与黄河历史生态环境档案叙录·祁连山河西走廊东部卷》由兰州大学出版社出版,使得兰大与省档案馆合作“档案叙录”(张秀丽、张景平主编)丛书7卷600余万字出齐。年轻学者张景平参与了全书全部的技术、学术工作。该丛书首次将“叙录”体例引入生态环境档案编研,意义重大。范兆飞、仇鹿鸣两位年轻学者的《贞石证北朝史》(中华书局)收入厚重的“二十四史校点研究丛刊”。青年学者孙正军在上海古籍出版社接连出版《禹迹茫茫:唐宋岭南九州分野言说的知识史研究》《路径与技艺——中古官制、碑志、史料批判研究及其他》《〈历代帝王图〉的诞生》,视域开阔,论题新颖,展现了作者充沛的学术潜力。近年来,每每读到青年学者的原创著作,都由衷感到高兴,都能感受到中国人文学术的勃勃生机。
今年暑期,我曾经应邀随国家图书馆和国图出版社,去江西省图书馆和辽宁省图书馆给市民做了几场演讲,市民的热情都很高。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常去德国柏林国立普鲁士文化遗产图书馆,曾感叹其大。冷战时期分裂的东、西柏林两座图书馆,1992年德国统一后合并而成该馆,是德国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学术图书馆。如今我国许多省级图书馆规模已经相当可观,国图更不待言。德国还有许多社区图书馆,比较小的庭院,普通的两层楼,藏在社区居民屋宇间,像毛细血管一样向欧陆民众输送着知识的血液。一般市民带着孩子来这里是很好的去处。我国这几年推广全民阅读,类似于“书香浙江”的系统性文化建设工程,广泛开展,成效显著。只是目前的感觉是“成人味”较浓,“儿童趣”稍逊。今后孩子们不仅去游乐场、动物园,众多的社区图书馆也应成为他们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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