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持续的晴朗,冬日流露出难得的温和表情。这样的暖冬,携一本书,走进校园,在水塘边的椅子上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翻阅书本,那份适意真正是难以形容。而当你在《世界文学》上读到《书籍确实能装饰房间》这样的美文时,适意又在瞬间变成了幸福。“脑海中的藏书则较难长持永存;有不少书页的内容丢失了,有些地方晦暗不明,另一些地方已经被腐蚀了,有必要加以抢救,还有的地方出现了黑洞,上面的细节几乎看不清。”英国作家莱夫利谈到了每位藏书者和阅读者都会遭遇的情形,但她觉得我们没有必要为此沮丧,因为“大脑里的一切终究还是发挥过作用,产生过影响,曾在某个瞬间唤醒灵魂,启迪智慧,乃至照亮前路”。
回想一下,今年的阅读大致可分为两类:工作阅读和自由阅读。2025年,参加了好几次评奖,其中,工作量较大的是贯穿大半年的漓江文学奖和梁宗岱翻译奖评选。评奖让我不得不专注地进入工作阅读状态。紧张、密集、急速的阅读让我记住了一些书,但也很快忘记了一些书。不过,没关系,用莱夫利的话说,它们都曾发挥过作用,产生过影响。有几本书执著地留在了记忆里。近些年出版的和数年前出版的都有。勒内·夏尔的《在风之上》(树才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7月),经典诗人遇到了理想译者,诗人代表性的篇章,精妙细腻的译笔,让我们感受到了这位“愤怒和神秘”的法国诗人极具爆发力和冲击力的诗意。“在一场雪崩的混乱中,两块石头蹦跳着结为夫妻,在空间中赤裸地相爱。淹没它们的雪水惊讶于它们热烈的青苔。”读到这样的诗句,我陷入感受,说不出一句话来。塞利纳的《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金龙格译,漓江出版社,2019年2月),一部“游走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作品,无拘无束,腔调特别,内容庞杂,调动起影射、反讽、戏仿、独白等多种手法,字里行间涌动着一股股“被压抑的激情”。科克托的《科克托戏剧选》(李玉民译,漓江出版社,2017年10月),具有鲜明的先锋性和现代性,剧作手法前卫,富有个性和创造力,总是不断地溢出意味,十分考验阅读,但又经得起阅读。《巴别尔书信集》(谢春艳译,漓江出版社,2016年10月),这些大都在特殊环境中写下的书信,对于了解和研究巴别尔难得而又珍贵。罗特的《先王冢》(聂华译,漓江出版社,2018年6月),冷峻,节制,精准,凝练,讲究内在节奏和内在含义,各种主题汇集一起,相互丰富、补充、碰撞、冲击和强化,形成富有吸引力和感染力的叙事交响。莫泽的《桑塔格传》(姚君伟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10月)的精彩就在于它惊人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以及迷人的可读性。倘若没有可读性,大多数读者可能很难啃完这部厚重的大部头。译者长期研究翻译桑塔格,熟悉并理解桑塔格,是桑塔格生前认可的研究者和翻译者,和传记作者莫泽又有着密切的联系。因此,中文版《桑塔格传》的可靠性和权威性绝对可以保证它成为走进桑塔格世界的一把钥匙。
参与了漓江文学奖评选,见证了一位新人的被发现和被关注,我觉得有义务谈谈刘楚昕的《泥潭》(漓江出版社,2025年7月)。无论在背景、结构、人物、语言和手法上,年轻作者的良苦用心都处处可见。清末民初,一段纷乱、紧张、暗流涌动、充满戏剧冲突的时期,几个背景迥异、志向不同的人物,牵连出蝼蚁众生,一个个隐约模糊的故事碎片,加上视角的不断转换,梦境,闪回,意识流,对话,沉思、书信、日记等的交替运用,使得那段历史扑朔迷离,密集纠缠,泥潭一般黏稠。作者显然并不想仅仅呈现一段历史,而是想通过这段历史反映人类的困境、命运的无常和人性的复杂。于是,这部历史小说又涉及革命、守旧、家庭、爱情、命运、精神救赎、信仰等等主题。精神救赎和存在叩问可以说是这部小说的重中之重。这又是部呼唤读者互动的文本。由于梦境和闪回等叙事手段的密集运用,小说第一部分可能不太容易进入,但只要高度专注,几个主要人物的形象和故事到了第二和第三部分便逐步清晰,相互打通,紧张叙事也逐渐变成了舒缓叙事和平静叙事。如果说第一部分是设谜的话,第二和第三部分都在解谜。当然,内心迷惑和精神困境始终难以解决。救赎就成为人人都需面对的严重的时刻。
2025年引起我关注的另一部历史小说是《到中国去》(方丽娜著,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8月)。这是一部基于真实历史事件写出的小说,讲述两位白求恩似的奥地利医生投身中国抗战的故事。其中大量历史细节,尤其是那些涉及领袖人物的细节,极为动人。这是部具有混合魅力的小说。可以说是一部历史小说,也可以说是一部战争小说,甚至可以说是一部人性之书。小说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情感描写炽热优美。当今世界,人类正逐渐丧失抒情能力,因此,这种基于人性和人道的写作,对于我们具有启示和警醒意义。
在中国,喜爱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的读者明显越来越多。不到两年,已有三部有关辛波斯卡的传记和回忆录被引进到中国:2024年4月,安娜·比孔特、尤安娜·什琛斯纳的《尘封的纪念物、挚友与梦:维斯瓦娃·辛波斯卡诗传》(赵祯、许湘健译),以及尤安娜·格罗梅克-伊尔格的《辛波斯卡:诗心独具的私密传记》(毛蕊译)同时由译林出版社和东方出版社推出。2025年10月,米哈乌·鲁西内克的《非比寻常:回忆辛波斯卡》(茅银辉、孙琰、赵如雨译)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两部传记侧重诗歌创作和人生轨迹,对于理解辛波斯卡的诗歌,了解她的人生具有启发意义。鲁西内克曾长期担任辛波斯卡的秘书,他的回忆录也因这一特殊身份而具有权威性质。阅读他的回忆,我们分明看到了一个散发出多重人格魅力的辛波斯卡:机智幽默,钟爱文字游戏,享受孤独,在宁静中思索和感受世界和人生,酷爱拼贴画,始终保持童心般的纯真和可爱。
辛波斯卡童心般的纯真和可爱让我想到了中国诗人梁晓明,一位“向诗而生”的“整体性诗人”。我眼中的梁晓明始终是一个诗歌赤子,也是一个用命来写诗的诗人。永不枯竭的激情,让他始终葆有抒情的能力,鞭挞的能力,温柔的能力,沉思的能力,愤怒的能力,大笑、大哭和大醉的能力。诗集《神游》(浙江文艺出版社,2025年6月)就是他综合能力孕育的果实。表明上看,这像是一场前往宋朝的文学旅程,实际上,它更是在探讨诗歌的无穷可能性。神游亦即探索。当古典情怀与现代精神融为一体时,诗歌的边界也因此大大拓展。
2025年,好几部非虚构文学作品丰富了我的阅读生活。雷平阳的《临沧记》(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7月)是他在临沧游历和田野调查的结果。随性游历和田野调查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成就了一篇篇朴实却奇妙的文字,涉及民间故事、民间艺术、神话史诗、自然风物、茶文化、民族习俗等丰富话题,字里行间充满了神性和梦幻。梁鸿的《要有光》(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9月)直面日益严重的青少年心理问题。在我眼里,它是一部心灵之书,勇敢之作,体现出作家的良知和担当,并具有精神救赎的意义。作者坦言,通过此书,她想追寻一些本质的问题:什么是爱? 我们该如何去爱? 为什么我们和我们最爱的人无法相处,以至于我们甚至无法和我们身处的时代,和这个世界相处? 在此意义上,它又是一部爱之书。沈苇的《亚洲腹地:111个词》(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10月)是他三十年新疆生活的结晶。用词典体书写新疆,是最恰当的选择。新疆作为四大文明的融汇区,其广博多元需要一种包容的形式来承载,而跨文体的杂糅恰好契合了这片土地的超文本特质。沈苇是昆德拉所说的那种“广闻博识的世界性的人”。本土经验与世界视野的完美融合让此书上升到了诗意的高度,散发出别样的魅力。
每年10月,来自斯德哥尔摩的诺奖消息都会引发一股读书热。而今年的诺奖反响格外热烈。这与新晋诺奖得主匈牙利小说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与中国的特殊缘分有关,与他和他作品的主要译者余泽民三十余年的亲密友情有关。正是经由余泽民的艰辛努力,他的代表作长篇小说《撒旦探戈》中文版早在2017年就由译林出版社推出。2023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又先后推出他的长篇小说《反抗的忧郁》和短篇小说集《仁慈的关系》。因此,这是位让中国读者感觉格外亲切的匈牙利作家。就在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久,译林出版社适时推出了他的又一部依然出自余泽民译笔的长篇力作《温克海姆男爵返乡》。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关注人类普遍境况,而无望的等待、厌世情绪、反英雄、末日景象、模糊、不确定性、游戏、偶然性、无序、反讽、转喻、内在性、被抽空意义的人生,所有这些为他的小说涂抹上了浓郁的后现代主义色彩。但他的小说还不算是最极端的文本,起码还有基本的故事,有比较清晰的人物,比较具体的地点和时间,以及大量透露信息和意味的细节。也就是说,他的小说并不像乔伊斯的《芬尼根守灵夜》或者艾科的《傅科摆》那样完全无视读者、抗拒阅读,还是以相当的可读性向读者传递了来自作者的“善意”。虽然如此,他的小说依然属于十分考验阅读的文本,就像一场场高级却又辛苦的智力游戏,需要读者全神贯注地参与。相比于《撒旦探戈》,《温克海姆男爵返乡》节奏更加疯狂,角度迅疾变换,声音此起彼伏,画面任意切换,给读者以眼花缭乱之感。但人类困境、无望等待、普遍沮丧等这些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小说的基本主题依然如故,充满启示录般的警醒意义。
无论环境和气候如何变化,有这么多“可以装饰房间”的好书,总能觅到一片温馨的天地,每每想到此,便会感到无限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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