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谓

    人生在世，免不了人际交往。只要与人交往，就免不了使用各种称谓。称谓使用不当，轻则令人反感，遗人笑柄，重则关系失和，办事受挫。湖南一位教授想为吴小如先生的父亲写传记，便打电话给吴小如先生，希望能提供有关资料。吴小如先生说，“当他在电话中说：‘我对家父生平一点也不了解’时，我立即委婉谢绝，把电话挂断。”（《“家父”之声洋洋乎盈耳》）“家父”只能用来指称自己的父亲，尊称别人的父亲一般用“令尊”或“令尊大人”。若尊称别人已经去世的父亲，可用“令先尊”或“令先君”。吴小如先生从使用“家父”称谓的不当判断出这位教授水平不高，便婉拒了其写传记的请求。

    正因称谓在日常生活中具有重要的应用价值，所以自古以来人们就很重视对各种称谓的搜集整理。我国第一部辞书《尔雅》中就有专门的《释亲》篇，东汉辞书《释名》中有《释亲属》篇，三国时期的辞书《广雅》中也有《释亲》篇，都是对称谓的汇集解释。第一部称谓专著大约是北周卢辩的《称谓》，《隋书·经籍志·子部·杂家》中有著录，可惜到唐末就亡佚了。书共五卷，篇幅已有相当规模。古代收录称谓词语最多的当属清代梁章钜的《称谓录》，共三十二卷，收词5400多条，堪称空前。不过，后来的学者前赴后继，踵事增华，编纂了一部部规模更大的称谓辞书，反观梁章钜的《称谓录》，只能排在小字辈了。目前最为完备的称谓辞书要说是最新出版的向熹、俞理明、钟如雄三位编撰的《汉语称谓词典》。

    《汉语称谓词典》收词丰富。全书收录称谓词语42500条，是目前收录条目最多的称谓词典。随手翻阅一下，就会发现很多陌生的称谓，如“大夫小”（妻子）、“大根脚”（豪门世家）、“狗戛头”（生来卑劣下贱的人）、“狗杖”（陪伴时髦男子出行的时髦女子）、“盒女人”（流浪街头的妇人）、“尖果”（漂亮的女孩）、“咬垛子”（读书人）、“忧养子”（学生），等等，这些词在其他称谓词典中是找不到的，反映了编者在搜罗第一手资料方面狠下了一番功夫。

    同一个称谓，在不同地区及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指称对象，能否将一个称谓的各种不同所指尽量收集齐全是衡量称谓词典质量的重要标准。试以常见的“爷”“娘”两个称谓为例，《汉语称谓词典》“爷”下列有父亲、叔父、父辈的男子、男女、僧人等13个义项，“娘”下列有年轻女子、女儿、媳妇、妻子等9个义项，不难看出义项全面的优点。同时收词上起先秦，下至当代，古语方言，靡不兼收，贯通古今，每个义项下提供例证早晚。早期例证可使查阅者知道某义项最早出现在什么时代，晚期例证可使查阅者知道某义项什么时代仍在使用，从而大致明确一个称谓的使用历史。例如“小姐”条的“未婚妇女，敬称”义项下引明代冯梦龙《夹竹桃》用例及当代张廷竹《我不知道的外国故事》中用例，这就告诉我们该义项从明代至今一直都有使用。

    《汉语称谓词典》可以解决我们在称谓方面遇到的一些疑惑。例如俗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按常见的理解，已经嫁人而且是有了孩子的女子才能称为“娘”，为什么还说娘总要嫁人呢？ 违背事实，不合常理。查看一下向编的“娘”条，有“年轻女子”的义项，拿该义项理解“娘要嫁人”就怡然理顺了，这里的“娘”指的是未婚的年轻女子。古代不少女子名字中带“娘”，如南唐后主李煜的宫嫔叫窅娘，明代汤显祖的戏剧《牡丹亭》中的女主角叫杜丽娘，明代冯梦龙的小说《警世通言》中有一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娘”都是指年轻女子。

    当然，也难免有一些缺憾。例如“大家人”条下只有“众人”一个义项。“大家人”还指地位高的仆人。《金瓶梅词话》第十一回：“雪娥对着大家人来昭妻一丈青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词典失收该义项。又：“人牙儿，很少的人。”“人芽，很少的人。”这两个词（实际是同词异形）《汉语大词典》都有收录，释义都是“犹人影儿”，应该是正确的。《金瓶梅词话》第十七回：“等了半日，没一个人牙儿出来。”这里的“人牙儿”理解为“很少的人”是讲不通的，理解为“人影儿”则很和谐。“芽”是用植物的幼芽比喻苗头、踪影，弄清了理据，就不会怀疑《汉语大词典》的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