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光影之间的神话

    加缪是20世纪法国文学的一颗璀璨明星，也是一代人的精神导师。他的英年早逝曾给学界带来巨大冲击，也让各国读者深感惋惜。今年是加缪逝世65周年，我们仍在通过各种方式纪念他。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的《太阳和阴影》（Soleil et ombre）中文复译本，旨在重读加缪，让昔日的“道德灯塔”刺破当下的时代迷雾。正如本书的第二译者陆洵所说，徜徉在加缪的人生之书是为了“寻觅他作品中永不熄灭的精神之光”。

    《太阳和阴影》是一部加缪思想研究的重要手册，于1987年由法国伽利玛出版社出版，作者罗歇 · 格勒尼埃（Roger Grenier,1919-2017）秉持着作家的细腻文风和新闻记者的冷峻态度，将加缪各个时期的创作趋势和思想演变徐徐展开。该书一经出版，便获得第一届“阿尔贝·加缪奖”，成为加缪传记式批评的代表作，也是地中海之子寻求自我神话的精彩诠注。

    格勒尼埃曾经这样描述自己在《战斗报》的经历：“我进入的不仅是一家报社，而是一个可以让我学习万物的世界。”这样的感受与当时的同事兼战友加缪以及帕斯卡尔·皮亚密不可分。皮亚去世后，他撰写了《帕斯卡尔·皮亚或虚无的权利》深切缅怀。而《太阳和阴影》则是他对加缪的人生诠释。

    这是一部独特且备受推崇的加缪评传，遵循时间逻辑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编年体传记，更不是枯燥的内容铺陈或作品罗列，而是一幅交织着记忆、生活和评析的“思想肖像”，饱含着作者的尊重与怀念。格勒尼埃全面整理了加缪的手稿、日记、戏剧反馈、采访、信件、演讲等素材，以传记和批评并行的方式追寻加缪的文学历程。

    传记批评历史悠久，是文艺批评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在文学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其核心在于“知人论世”。随着形式主义和结构主义的兴起，研究者开始倾向于将作品视为一个封闭空间，摒弃作家生平对作品解读的介入。格勒尼埃在上世纪80年代选择回归传记批评是大胆的，他认为“如果我们不知道像加缪这样的作家出身于文盲家庭，我们就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执着于优美的语言或风格。如果不了解风格的来源，我们就无法解释它”。因此，批判性地使用史料，承认作者生平与作品之间关系的复杂性，即“在普鲁斯特和圣伯夫之间找到某种平衡”，是他在加缪传记中试图做到的。

    本书的结构具有主题性、碎片化的特色，宛如一幅有序拼贴的马赛克。书中谈到的许多官方档案无法记录的细节、对话和私人印象，使文字带有亲历者的温度与洞见，使加缪成为一个立体的、给时代留下深刻印记的人。从中我们得以窥见一位具有杂糅民族背景和多重文化身份的“局外人”，如何从具体且荒诞的生活中解剖出一种抽象又果敢的生命哲学。对加缪而言，每一部作品的诞生都与当时进行的斗争密不可分，每一次思考的转变都受到同时代人的深切影响。本书记录了加缪与纪德、萨特、毕加索等作家、哲学家和艺术家交往的精彩瞬间，呈现出上世纪中叶诡谲多变的世界格局下知识分子群体的生存空间。

    格勒尼埃的《太阳和阴影》被公认为关于加缪的最佳传记之一。它或许不是最全面、最深刻的，但可能是最贴近加缪精神内核的一本。

    加缪曾在一张纸上写下他最喜欢的单词：“世界、痛苦、大地、母亲、人、沙漠、荣誉、苦难、夏天、大海。”这些词总让人联想起他的出生地阿尔及利亚，想起他的重要文化参照希腊和意大利，以及他认为自己唯一可以生活的地方——地中海区域。地中海的阳光、山峦、大海，还有历史遗迹，使之成为一片汇聚各种思潮的世界级海域。在加缪看来，“每当一种学说遇到地中海流域，在由此产生的思想冲突中，地中海总能毫发未损地战胜这一学说”。地中海不单是地理概念，更是精神象征，构成了他生命的底色，而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地中海脉络上一颗永恒的珍珠”（吕法·埃莱纳）。于是，我们在加缪纯粹的风格、克制的精神和引人入胜的作品中，发现了他的地中海思想，正如萨特评价：“他是一个古典主义的地中海人。”

    地中海思想难以被准确定义，因为它代表着不同民族的精神。在加缪看来，这种文化承自古希腊和古罗马，肯定具体和实在，抛弃抽象与思辨，孕育出适度、均衡的古老智慧。加缪地中海想象发展的第一步，是对阿尔及利亚风光的亲身体验，这些经历和感受构成了他所有思想的基础。一些评论家和作家曾说：“阿尔及利亚土地上最美的文字出自阿尔贝·加缪之手。”诚然，加缪并非志在成为地中海思想理论家，但他撰写了不少关于地中海的文章，这些文章或许在理论性和哲学性上不够完美，但包涵深刻的人文关怀，并完整地传达给当代读者。正如他在《反抗者》第五部分“地中海思想”所做的总结：“让希腊和地中海的平衡理念与‘不再热爱生活’的欧洲极权主义形成对立。这是对适度的赞美。”地中海式的适度哲学一次次支撑他冲破虚无主义和激进主义的桎梏，以丰盈自足的内心汲取热爱生活的力量，毫不退却地直面世界，对抗荒诞，力求在矛盾的两极找到一种平衡。

    作为加缪的密友知交，格勒尼埃虽然没有在哲学上形成体系的“地中海思想”，但他理解、认同，并论证了“适度”哲学之于加缪的根本意义。该书简洁清晰的结构、审慎克制的笔调和评传一体的叙事，本身就是“地中海思想”的积极践行。事实上，格勒尼埃的文风一向具有这样的特质。他的文学成果丰富，《太阳和阴影》出版前，便凭借小说获得“费米娜文学奖”“法兰西学院文学大奖”等多项荣誉。代表作《电影—小说》轻松简单，散发着一种感人至深、极具个人特色的怀旧气息。格勒尼埃善于从新闻报道中汲取源泉，以简练的方式将历史的时间融入文风，在作者与人物、读者和想象之间建立一种敏感的气质。他认为无需借助奇特主题或非凡技巧，就能凭借某种独特的声音自然迸发原创性，这种方式无不显露着人与自然的深度和谐，与遵从心灵、顺应感官的“地中海精神”不谋而合。

    格勒尼埃在引言中提到，“太阳”和“阴影”这两个词可以概括加缪的思想和作品、他理解生活的方式、他进行斗争的意义。加缪曾说自己的青年时代在“苦难和阳光”之间度过，正如“在斗牛场，阳光下的座位属于穷人，阴影一侧的座位属于富人”。终其一生，他都在与那样的权力、不公和一切令人不幸的东西作斗争。“太阳和阴影”的二元思想因而也成为理解加缪的重要隐喻。太阳：炽热，耀眼，构成了生命的全部激情；阴影：孤独，痛苦，在荒诞的世界加剧着身体的沉沦。二者之间是一场持续的斗争，动态的平衡，流露出对创作与真实的渴望，是加缪充满反抗的生存美学。

    在加缪的作品中，审美反思似乎无处不在，我们从中捕捉到从具体到抽象、从场景到深刻意义的转变，例如“死亡”书写。他在《西西弗神话》的开篇直截了当地宣告了死亡在他思想中的重要性：“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局外人》《鼠疫》《误会》等作品的结局也都指向死亡。德国历史学家斯宾格勒曾指出：“死亡，是每一个诞生在光线之中的人的共同命运。”但加缪笔下的死亡从来不是彻底绝望的，而是事物的交替两极，真理的道体两面，包含着清醒的认知和反抗的信念。究其原因，是他在地中海太阳的沐浴下滋养出一份对抗阴影的爱。苏珊·桑塔格曾说：“卡夫卡唤起怜悯和恐惧，乔伊斯唤起钦佩，普鲁斯特和纪德唤起敬意，但除加缪外，我想不到还有其他现代作家能唤起爱。”加缪葆有的善意和爱意，使他在人类激情与艺术表达、生存意志与写作技巧之间，坚守着一种不断变化的美学张力。

    加缪已经成为一座纪念碑。他渐渐远离我们的时代，但他仍然是一种声音，一个守护者。1957年，加缪获得诺贝尔奖并在斯德哥尔摩发表演讲时，引用了爱默生的话：“人类服从自身的天赋，这便是完美的信仰。”加缪的天赋或许便是“向死而生”的蓬勃力量。他具备这种信仰并且从未偏离自己的道路，这让他的作品拥有某种一致性，并在写作的连续性中强化了这种独特性。我们从中发现了他构建自己神话的根基：从荒诞到反抗，再到对适度的探索。他恢复了神话，也恢复了希腊精神，继西西弗斯和普罗米修斯后，又赋予了涅墨西斯“守护平衡”的功能。

    格勒尼埃极为重视“记忆”，他说道：“逝者正越来越快地被遗忘。记忆丧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弊病之一。”记忆是一种怀旧，我们循着《太阳和阴影》的尺度追寻加缪、纪念加缪。这位站在光影之间的神话缔造者，总能用文字唤起生存的希望，为我们留下绵长的爱与前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