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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从“疯子”到“病人”:精神病学的历史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11月19日   16 版)

        《从弗洛伊德到百忧解:精神病学的历史》,[美]杰弗里·A.利伯曼、[美]奥吉·奥加斯著,胡敏译,译林出版社2025年8月第一版,78.00元

        ■朱雪婷

        精神健康问题正在成为我们的时代症候。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2022年的统计,全球有约10亿人患有精神疾病,占全球总人口的13%,这相当于每8人中就有1人遭受精神疾病的折磨;而在中国,这一数字的终身患病率也达到了16.6%,影响人群超过2.3亿。演员因抑郁症而停工、歌手因焦虑症而中断演唱会,社交媒体上的新闻从另一个侧面佐证了这些数据。

        然而,我们很难在身边感受到这些数据的存在。大多数精神疾病患者深陷于病耻感,羞于向任何人乃至医生提及此事。他们不仅要承受疾病本身带来的痛苦,还被社会对精神疾病的误解和污名压得喘不过气。其实,只要了解精神病学及其历史,这种偏见就会不攻自破。

        《从弗洛伊德到百忧解:精神病学的历史》正是一本帮助我们了解精神病学及其历史的好书。本书作者是美国精神病学协会(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简称APA)前主席杰弗里·A.利伯曼,而APA正是被全球精神病院和心理健康工作者奉为圭臬的《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的制定者。

        本书尤其难得的是利伯曼的局内人视角:他亲身参与和见证了精神病学发展史上的重大事件,与许多教科书式的人物有过交往,如认知行为疗法创始人亚伦·贝克、现代精神病学诊断之父罗伯特·斯皮策。他用人物轶事、临床案例、科普知识串联起精神病学一百多年来的历史,犀利幽默而又发人深省。从诱发患者腹泻、昏迷、痉挛、感染疟疾,把患者固定在椅子上疯狂旋转,在病人的头骨上钻个洞,到使用电击和药物……本书毫不避讳人类探索精神病以来荒诞无稽的“黑历史”,更热情地展示一代代先驱在这条艰难之路上取得的种种成就,用富于同情心的分析澄清了外界对精神病、精神疾病患者和精神科医生的误解与迷信。

        头骨上的洞:精神病学的“黑历史”

        考虑到精神疾病的症状与正常情绪的界限并不清晰,且病因无迹可寻,而科学又到了相当晚近的时候才在大脑研究上取得突破,精神病学早期荒诞无稽的“黑历史”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历史上第一位精神科医生是威廉·赖希,他在20世纪40年代提出了“生命能”学说,认为精神疾病源于患者体内的生命能阻塞。他自制了“生命能蓄能器”用于治疗——让患者挤进一个电话亭大小的箱子,在其脖子上挂一根橡胶软管。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荒诞的学说不仅吸引了大批患者,还获得了主流医学期刊的认可。像这样近乎骗术、毫无疗效的学说还有很多,于是无望的精神病患者大多只能沦落到住进疯人院。患者可能会被锁链捆缚、鞭笞、棍殴、浸冷水,或者一连几周被锁在寒冷的小牢房里。

        美国医生本杰明·拉什把患者固定在椅子上,然后将其旋转;用鸟笼一样的盒子罩住患者的头,隔绝视觉和听觉,还给患者开用水银做成的强力泻药。葡萄牙神经科医生埃加斯·莫尼兹发明了脑白质切除术:在病人的颅骨上开孔,将器械伸进大脑,像挖苹果核一样挖取脑组织,他还因此获得了194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接受手术的患者在术后形同痴呆,最著名的受害者是肯尼迪总统的妹妹。此外,还有通过诱导患者进入深度昏迷、癫痫发作来治疗精神疾病的,患者骨折或死亡的情况居然被视为“可接受的代价”。

        利伯曼毫不回避这些让从业者蒙羞的过往,但他也提醒我们:精神病学一直在“大脑”和“心灵”之间摇摆,这导致早期的精神科医生既渴望科学,又难以逃脱奇想与怪谈;那些近乎虐待的疗法,其初衷都是救人。

        科学的曙光:可靠的诊断与治疗

        精神病学自存在以来就面临两大难题:一是诊断,二是治疗。由于一直缺乏统一的标准,各国乃至一个国家内的不同地区,对精神疾病都有一套自己的诊断体系,这导致谈论名称、症状和所谓的病因简直是鸡同鸭讲,遑论治疗。这种乱象一直持续到1952年DSM的发布。

        DSM之父罗伯特·斯皮策领导APA开创了“主观痛苦+功能损害”的诊断原则,将没有数据支持的弗洛伊德式假说扫地出门,将无数敢于违背主流做自己的人从“疯子”的标签中解放出来。小到能不能开请假条、走不走医疗保险,大到数亿元资金的流向、百万人的就业前景,DSM可能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书之一。

        除了诊断,精神病学在治疗这一层面也突破连连。氯醛、锂盐、丙咪嗪……科学家们陆续发现了对精神疾病有疗效的化合物,精神科医生的处方上终于有了正经的药物可用,泻药退出历史舞台,大批患者从疯人院回归家庭和社会。

        药理学、神经科学、脑成像技术的突飞猛进,仿佛表明精神病学已经完全是化学物质和神经突触的领域,成了重视生理基础的生物学派的天下,站在心理学角度的心理动力学流派再无立足之地。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科学的领域,心理动力学流派也可以大显身手。

        20世纪初,弗洛伊德开创了治疗师与患者通过谈话达到治愈目的的模式,为心理治疗制定了基本规则,此后精神分析一直在谈话疗法中独占鳌头,直到认知行为疗法(CBT)横空出世。颇有讽刺性的是,提出CBT疗法的亚伦·贝克正是精神分析学派的门徒。20世纪60年代,CBT成为首款“循证心理疗法”——一种经盲法试验测试显示有效的谈话疗法,一改精神分析疗程长、见效慢、费用高的缺陷,让无数人恢复了正常生活。此后,辩证行为疗法等多种咨询式疗法也各自展现出了优势。

        最后的敌人:社会的误解和污名

        “如果你受邀参加朋友的婚礼,却突然抱恙。你更愿意说你是因为肾结石……还是因为躁狂发作,所以去不了? 你是宁愿道歉,然后以腰部扭伤为借口? ……还是说你恐慌发作了?”利伯曼在书中抛出的这一问题,一语道破了精神病学最后的敌人——病耻感。

        行医多年的利伯曼感叹道:“作为一名既有临床护理一线经验又有精神病学前沿研究经历的医生,我目睹了势如破竹的进步改变了精神病学……但不幸的是,不是人人都能从中受益。……来我们精神科看诊的许多患者宁愿自掏腰包,也不愿走医疗保险,因为他们担心被别人知道。……很多患者经常从南美、中东或亚洲飞到纽约找我们看病,为的就是确保本国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在看精神科医生。”他遇到过因患有精神疾病而被家人关在别墅里的现实版“阁楼上的疯女人”,因为感到丢人而迟迟不肯将女儿送医的社会名流……精神病学好不容易在大脑和心灵的天平上取得平衡,兼采生物学派和心理动力学派之长,但卡在了让病人愿意走进精神科挂个号这一关上。

        要解决这个难题,答案不在医院内,而在社会中。只有破除大众对精神疾病的误解,消弭社会对患者的污名,那些躲在角落的受苦之人才会愿意走出家门,求医问药。

        而这一切,要从了解精神疾病的真相开始。我们无法左右他人的眼光,但至少可以通过阅读先打破自己对精神疾病及其患者的偏见,明白:他们不是“疯子”,他们是“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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