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厚大地上烂漫的红花

    ■郁葱

    2016年夏天和2019年的秋季，我曾经跟随中国诗人采访团访问了湖南炎陵和广西兴安等地，并且参观了“红军标语博物馆”和“红军长征湘江战役博物馆”。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容，那是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领袖的那些人。看着他们充满活力、激情甚至还带着些许稚气的神情，我突然想到，他们一定是那个社会中最富有想象力、最具有理想主义色彩、最向往幸福和自由的一些人，因此，才有了后来这个崭新的国度。一年之后，沉淀了许久，我写了一首诗，叫做《那些年，那些人》。其中写道：“天地崩塌，山河悖乱，/不掩他们的坚韧和从容。/苦雨雾色，鼙鼓雷鸣，/苍穹下行走着一些执着的影子。”

    2021年初春，剑挺打电话给我，说打算写一部反映中国共产党创建历程的叙事长诗。这让我想起了我去湖南和广西采访的经历和感受，内心与他颇有默契。我对他说，如果能够完成，这将是一部有意义、有价值的作品，便鼓励他尽快着手写作。一年以后，当他的叙事长诗《红花——一个百年大党的初心长歌》摆在我面前时，我还是感到了惊喜和惊叹。细读了这部洋洋洒洒3500行左右的长诗，感觉与我最初的期待是那么吻合。

    内容宏阔，纵贯百年，是《红花》的一个鲜明特点。作者的视野高远、情感厚重、思虑深沉，在这首诗中，他将近代以来的历史风云尽收笔底。从鸦片战争到洋务运动，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从五四运动到马克思主义的星火燎原……透过一个个历史场景，可以看到中华民族一个多世纪的巨大苦难，可以看到一代代仁人志士奋起抗争的身影，可以看到早期共产党人披荆斩棘、开天辟地的非凡历程。作品的深层意义还在于，通过对一个个历史事实和人物命运的观照，警示人们始终持守内心的信念，坚韧自信、百折不移，才能到达最终的顶点。

    纵横交织，点面结合，是这部长诗的又一特点。作为一部头绪纷繁的叙事长诗，如何有效地组织素材、设置结构，如何全方位、多角度展现建党史实，特别考验作者的功力。《红花》的叙事结构，倒叙、平叙、插叙等叙事手法运用自如，或劈空而来，或分流而下，内容繁多而驾轻就熟，纵横捭阖亦有条不紊。宏大而谨严的结构，既使条理更加清晰，又能够扩展时空、升华主题，展示了诗人驾驭重大题材的能力。如《序章》中首先展现全诗的核心事件——中共“一大”召开的历史场景，以倒叙引发悬念，之后按照时间顺序，从1840年鸦片战争一直写到1921年中共建党，清晰交代了期间的历史事实和发展脉络。紧接着转换时空，补叙在中共“一大”紧锣密鼓筹备之时，发生在万里之外苏联的“一场鲜为人知的激烈较量”，讲述了在莫斯科召开的共产国际第三次代表大会上，中共早期党员张太雷等人如何与另外两个同样来自中国的假共产党组织代表展开惊心动魄的“身份之战”，避免了中共早期组织胎死腹中的夭折之险，使人们进一步了解了建党过程的艰难曲折。在这之后，作者并列推进，分头叙述十三名中共“一大”代表以及陈独秀、李大钊、马林、尼克尔斯基的人生轨迹，使得作品既有对历史演变的洞察，又有对特定时代背景下一个个具体人物命运的观照，这种纵横交错的结构形式，拓展了作品的叙述空间。结尾部分则由分叙走向合叙，在对历史的追问中总结提炼，画龙点睛，启迪读者深深地思考。

    对于严肃厚重的红色题材如何迅速吸引读者、增强作品的感染力，《红花》作者在艺术表达上做出了许多有效的探索。开门见山，异峰突起，强化了诗歌引人入胜的效果。如第一章《序诗》直奔主题，一上来就展现建党历史中最重要的时刻，从场景和故事切入，生动描写1921年7月23日中共第一次代表大会召开的历史瞬间。

    开篇贵奇。清代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开卷之初，当以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洋务运动的幻想》《辛亥革命的星光》等章节的开篇即是如此。《洋务运动的幻想》开头是这样写的：“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冲进了国门/清王朝中的一批开明官僚/比如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人/犹如五雷轰顶、大为震惊、魂魄不宁/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陌生的西方。”当我们读着这样的诗行，耳边似乎响起了亲历者的惊呼，看到了洋人的长驱直入，看到了清兵的望风披靡，看到了清朝大臣的震惊莫名，那种灾难来临的惊恐、紧迫、压抑之感，使人们的心脏都提了起来。这样的开头，似乎挟带着一种极大的势能，如高山坠石，让人猛然而惊，产生强烈的冲击力，吸引着读者阅读的欲望。

    善于运用细节，生动传神，在《红花》中有着突出的表现。全神贯注翻译《共产党宣言》的陈望道，误将墨汁当红糖，还吃得津津有味，果真是“真理的味道非常甜”。中共“一大”代表中年纪最长的何叔衡，考中秀才后，宁可舍弃管钱粮的肥差，回家种田、教私塾，也不愿与贪官污吏为伍。在中央苏区指挥游击战争时被子弹打掉了右耳的陈潭秋，在新疆工作时面对军阀盛世才的白色恐怖，为保证所有同志安全撤退，他把自己列入最后一批撤离名单，结果不幸被捕，在狱中受尽拷打，也拒不脱党，最终被麻绳活活勒死。建党先驱李大钊在走向绞刑架前发表最后的演说：“不能因为你们今天绞死了我，就绞死了伟大的共产主义。我们已经培养了很多同志，如同红花的种子，撒遍各地。”刽子手第一次把他绞昏后放下来，醒后劝他“悔过”，他说：“你们可以把我绞死，我的灵魂不死、革命不死！”第二次绞昏后醒来再次劝他“悔过”，他慢慢睁开眼睛说：“力求速办！”从而用生命兑现了他“勇往奋进以赴之，瘅精瘁力以从之，断头流血以成之……”的诺言。为中共“一大”召开和国共合作做出了重要贡献的共产国际代表马林，二战时在家乡荷兰投身反法西斯斗争，被捕后自知难免一死，去世前给女儿、女婿写下了感人肺腑的遗书：“永别了，我亲爱的人！ 孩子们，我无疑真诚地愿为我的理想献身，谁知骤然间死神将至，不可逆转。但我心中坦然——多年来我始终是一个忠诚的战士。”生动传神的细节，在这部长诗中俯拾皆是。不仅使人物形象更加生动，主题意蕴更加深化，而且也大大增强了全诗的吸引力和感染力。

    据我所知，用叙事长诗的形式来表现中国共产党艰辛曲折的创建历程，这样的诗歌作品还较为少见。从这个意义上说，《红花》是一部填补空白之作。这部具有艺术和史料价值的长诗，在带给我们精神洗礼的同时，也使人感受到了一种史诗之美，这也正是这部作品的独特意义和重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