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婴
“文献”一词首见于《论语·八佾》篇,“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其最初含义包含典籍(“文”)与贤人(“献”)两端,体现孔子认识到,在中华礼文的传承过程中,文字记录与人类记忆同等重要,不可偏废。然人终将逝,其记忆需有所依凭,方能被后人看到、知晓,于是典籍(“文”)的意义便逐渐凸显。而仍能以“文献”称之者,在于典籍背后所隐藏的人——也许是作者(主体)、也许是对象(客体)、也许是读者(受众),终会被看到。《嘉兴文献丛书》即存有这样的用心。
“以人为本”是科学发展观的核心与本质,同时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固有元素之一:两千多年前的孟子就已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下》)。从典籍中重新发现“人”的因素,看到隐身在文字中的古人们,了解并理解他们,正是这种“以人为本”精神的体现。
如收入《嘉兴文献丛书》史部的个人传记类文献有68种,占史部文献(不含方志类)总数的五成以上,其中日记类33种,为读者呈现出以个人视角记录下的大历史、小细节和众多鲜活的“人生”。《壬寅乍浦殉难录》就是记录当年事的史料。此书记录的对象正是“人”,是这些人物所体现的绝不屈服的爱国精神,同时也是这些殉难者所承载的“弱国”之苦痛。“看见”他们,才会明白中华民族穿越历史长河,历经无数波折,得以生生不息,始终屹立于天壤间的强大“基因”。
在漫长的中国古代社会,女性几乎就是“失声的群体”,据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著录(即使不会是中国古代女性著作的全部,相关数据仍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从汉朝到明朝女性著述仅有361家,清代则有3500多家;尽管因为时代近迩,后者已是前者的近十倍,但相比于22万7千种的清人著述(此据杜泽逊先生《清人著述总目》的统计),也不过是另类的“百里挑一”。而据《嘉兴文献总目》的统计,嘉兴地区历史上的著作有约11000种,胡文楷所著录的嘉兴地区女性著作则有449种,可知该地区女性作者著作的占比明显高于均值。女性地位是衡量开明程度的最好指标,而嘉兴地区在历史上就已是开明社会的范例与榜样;今《嘉兴文献丛书》又多收女性别集,让我们清楚看到若干女性个体面貌的同时,也深刻感知其地自古以来就具有引领“社会进步”的“基调”,从而更容易理解“红船”为何会从嘉兴南湖起航。
《嘉兴文献丛书》,300册的体量,如集中选入名家大家的著作,一方面难免会与其他已出版丛书存在交叉而造成浪费,另一方面也必然会缩小丛书能够呈现的基本面,无助于了解并理解嘉兴文化雄厚的基础与人文之富之美。故“凡例”中特别提出“名家著述,为避免重复出版,选择具有嘉兴地方特色或流传较少的文献收录”,而在将选目的眼光移向基本面的同时,又注意突出开创性、代表性、周遍性等特征。
要想了解一个国家的基层社会如何运作,就需要聚焦于作为最基层行政区划的乡镇村落。但这种层级社会的系统化史料往往分外难得。清季名儒俞樾在光绪十九年曾给孙志熊的《菱湖镇志》写序称,该志是菱湖镇(时属湖州府归安县)的第一部完成了的镇志。浙江省的另外一部镇志《临平志》(时属杭州府仁和县)则修于明末,刻于清初。而嘉兴则自宋代就有镇志:南宋理宗绍定三年常棠编纂的《澉水志》八卷为现存最早的乡镇志,称得上具有“开创”之功。章学诚言“方志乃一方之全史”(《章氏遗书》卷十四),嘉兴众多(府县)乡镇村志的存在,正凸显出其地当江南要区,物阜民丰的经济状况和敢为人先的人文精神。
嘉兴别名“禾城”(又有“禾興”“嘉禾”之名),是因为嘉兴地区在三国时期出现过“野稻自生”的祥瑞景观,反映当地稻作农业发展水平之高。另外,早在春秋晚期,吴王夫差就在嘉兴境内开凿了人工河道;经历秦汉时期的发展,又与杭州、苏州相连;到隋代正式实现南北大运河的沟通之时,嘉兴已成为南北交通的重要节点。收入《嘉兴文献丛书》史部地理类和子部农家类的书籍,有效展现该地区水网交织、农桑富饶的风土特色,成为支撑嘉兴文化代代兴盛的社会物质基础。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嘉兴地区的文化教育也因之蓬勃发展。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清儒学案》所载学者,嘉兴籍的多达81人,居浙江首位;明清两代嘉兴籍的进士计有1316人,占全国总数的6%。其中不乏簪缨世家、文化望族。如曾被誉为“清代第一望族”的海宁陈氏,尝有“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的盛事,家族中人遍研经义:明代有陈与郊著《檀弓考工辑注》、陈士芳著《春秋四传通辞》,清代有陈确著《大学辨》、陈诜著《诗经述》、陈鳣著《简庄疏记》《恒言广证》(均收入《嘉兴文献丛书》),代有才俊,共同见证浙西学术随着家学谱系实现纵向演进。
嘉兴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嘉兴的多家文化机构(五家图书馆、三家博物馆、一家档案馆、一家文保所)作为“红船精神”的传承者,以他们对“两个结合”理论深入且透彻的理解,为读者奉献了《嘉兴文献丛书》这一具有“以人为本”与“眼光向下”特色的古籍经典大餐,令人感佩。
再回到孔子的语境:当需要对夏商之礼予以言说时,孔子首先提到的乃是“文献”对于“言”的客观限制。那么如果将言说的对象替换为“嘉兴”,皇皇三百册的《嘉兴文献丛书》是否也会存在“限制性”的问题呢? 显然还是会有的。因此我们对以《嘉兴文献总目》为指导的“嘉兴文献总库”(数据化、知识化、智能化的)仍怀着热切的期待。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研究员)

上一版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