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鹏 赵泽雪
近年来,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华林甫教授主编《清史地图集》的正式出版,标志着中国学界第一部真正意义上断代历史地图集的问世。该图集质量高、成果多,研究基础扎实,以静态的地图展现出清史地理的时空变化与发展过程,不仅脉络清晰,结构合理,而且绘制精美,考证精详,体现了清史地理研究的特色。不仅为后续断代历史地图集的编绘提供了可行的研究范式,也彰显了当代中国历史地图学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热切期待《清史地图集》第二集乃至更多集的出现,也翘首以盼未来断代历史地图集的百花绽放!
地理之学,非图不明。历史地图是历史地理学的第二语言。因此,不同类型、专题、断代历史地图集的研制和编绘,不仅是中国历史地理学最富特色的研究领域,也是历史地理学者取得显著成就的重要方面。换言之,编制历史地图集是彰显历史地理学专业特色的立身之本,也是中国历史地理学者构建本土学术话语的重要路径。
民初以降,有关断代历史地图的编绘初现端倪。例如,民国时期即有学者致力于《春秋战国地图》的编绘,蔡方舆在《禹贡半月刊》上发表了《绘制清代历史地图报告》,但多着眼于绘制技术的探讨。上世纪80年代,由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问世,其中就有断代历史地图的内容,至今仍有巨大的影响,是迄今为止成就最大,也是最权威的综合性历史地图学成果。然而,相较专题乃至区域历史地图集,断代历史地图集的编绘却进展缓慢。因此,时隔40余年后《清史地图集》的出版,不仅是中国历史地图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断代历史地图集,也标志着中国断代历史地图学的理论与方法日趋成熟。可以说,《清史地图集》正是对“谭图”学术精神的继承与创新。
《清史地图集》内容覆盖了清朝疆域范围内的所有地域,共有72幅,有53幅是跨两页的地图,19幅是占一页的地图,其中包括全国图、省域图和专题图三组,涉及城市图、租借地地图、局部区域放大图以及近代以来失地地图等,共承载“地物”四万多个。可见编图的工作量之大,成果之丰,质量之佳。对此,朱士光先生就评价:《清史地图集》是“一部立意高远、谨言朴实的断代历史地图集”,“使得我国历史地图研究与编绘工作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也促使历史地图学的发展进入到一个更加成熟的时期,丰富了历史地图学的理论思想,充实了历史地图学的学术内涵。”
脉络清晰,全面展现清代疆域变迁的总体风貌
借用《泰晤士世界历史地图集》主编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的话来说:“历史是动态的,不是静态的。它是一种变化和运动的时间过程。”清朝作为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它的疆域是中国几千年历史发展的结果,也是奠定当代中国疆域的基础。然而,清代疆域又经历了未有之大变局,呈现出复杂多变的特征,如何在历史地图上直观展现这一动态变化过程,实际上非常考验编图者对断代历史地图学的理解。
通观《清史地图集》,其最重要的特色就是对绘图标准年代的选择,不仅脉络清晰,而且科学合理。图集中编绘的康熙二十年的清初直省府厅州县图,以及乾隆六十年、道光二十年、光绪二十年以及宣统三年四个标准年份的全国图,贯穿了清朝的前后期,全面展示了清代疆域变迁的总体风貌。
其选择标准,实际上突出了历史地图编绘标准年份选择中的稳定性、代表性与可靠性三个原则。例如,乾隆六十年,清朝通过数次征战与招抚,将台湾、西藏、青海及新疆等地区重新纳入版图,处于疆域鼎盛时期,图集中全国图(一)的编绘标志着清代疆域整体已保持稳定。道光二十年,是迎来关键转折点的一年,在这一年鸦片战争爆发,清朝的历史进入悲痛的近代史阶段。《清史地图集》选择绘制出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爆发前夕的清朝疆域和行政区划地图,与光绪二十年的疆域政区图形成鲜明对照。再者,宣统三年武昌起义爆发,清朝正式结束。因而,宣统三年是清史地图编绘的最后一个时间节点,所反映的是清代疆域政区变迁的最终形态。
总之,这些变化要素不仅在图说中有详细说明,而且在地图中也有清楚的刻画。全国地图的标准年份与地物刻画均选取恰当,兼具断代意义,能很好地体现出清代疆域变迁的总体过程,使得整部图集脉络清晰。这正是断代历史地图集所应达到的目标之一,即以静态的地图展现出特定时段的总体地理变迁。
定位清楚,全面突出清史地理研究的特色
《清史地图集》另一个重要的特色,就是对清史地理研究的定位清楚,明显突出清代的时代特色。换言之,断代历史地图集既然有“断代”二字,那么就应强调地图集所绘制的朝代特点。这是《清史地图集》为后续断代地图集绘制所提供的范式参考,主要表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首先,专题图部分着重表现近代租借地。晚清以降,列强纷纷入侵,清政府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这是清史研究中的一段屈辱史与伤痛史,是国人心中无法祛除的一道疤痕。为实事求是地反映晚清史上中国人民被帝国主义列强侮辱的一段伤痛史,项目组专门研制了旅大、胶澳、威海卫、广州湾、香港、澳门的地图,编绘了1840年以后失去国土(如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地区,黑龙江以北至外兴安岭地区,乌苏里江以东至东海地区,库页岛,江东六十四屯)的地图。这些租借地地图被集中安排在对应的省域图后,令人印象深刻。
其次,重点突出晚清“近代化转型”特点。对此,华林甫教授指出:“清朝与以往朝代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处在从古代向近代的转变进程中,电报、铁路、邮政引入,沿海、沿江城市兴起,工业发展,思想剧变,整个社会发生了巨大转型。”因此,《清史地图集》11幅专题图中,绘出了晚清全国通商口岸图、铁路图、邮政图等,呈现了近代化转型的突出特点。如铁路、邮政等地物要素,大部分在以往的历史地图集都不会出现,这是中国走向近代化的过程中出现的新要素,彰显的是清史地理研究的特殊性。特别是图集中的“清末国家与地区图”,是基于晚清国人对世界地理格局的认知上绘制而成,意在“让读者了解晚清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了解清末人们对域外的认知”,在一定程度上为历史地理学、历史地图学打开了一种新思路,即在厚实的考证、成熟的研究基础上,结合各阶段对世界地理的认知情况,绘制出相应的“国家与地区图”,以静态的地图形式呈现出动态的空间认知,或能直观地展现出清王朝与世界接轨的过程,可在一定程度上加深对清史地理的理解,这也是《清史地图集》的重要学术价值之一。
再次,在地物信息的选择上突出清史特色。华林甫教授在图集前言中也强调:“经过多年摸索,一般是选择具有清史意义的地名地物上图。”比如,图中细致地绘出了“飞地”“土司”,直隶标注有山海关,黑龙江北岸有雅克萨等,其上图的地名地物都是认真选择的清代地理要素。另一方面,对清史中一些具有重要意义并且也能以地图形式表达的主题也有绘制地图,细节考虑周到。如城市图中,绘有武昌起义爆发的核心地区——武汉三镇图;专题图中绘有康熙朝柳条边图、乾隆朝漕运图、北部边疆卡伦图、八旗驻防分布图、晚清黄河下游改道图等,处处体现清史特色。
研究基础扎实,从“文字叙事”走向“空间实证”
《清史地图集》的突破,远不止于以静态的地图呈现出动态的清朝地理疆域变迁面貌,还在于实现了从“文字叙事”走向“空间实证”的华丽转身。一般而言,一套历史地图集的成功编绘,往往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相关研究领域的成熟。《清史地图集》上表现的每一个点、线、面,其背后承载的是长时间繁杂琐碎的考证过程和长期甘愿坐“冷板凳”的学术精神,是华林甫教授团队靠着一点点爬梳文献,编制科学合理的《编稿表》,才使得《清史地图集》能够直观简洁地呈现出清史研究的“空间感”。
在空间考证方面,《清史地图集》对县界的复原有着极为突出的成绩。以往历史地图集中对于县界的复原,往往采用逆推法,但这一路径有着假设的前提。相较之下,《清史地图集》编制团队创造了“界邻点穿线法”,即“在县界两侧找出可以确定今地的界邻点,在分属甲乙两县的界邻点中间穿过的线比较接近于宣统三年县界,而界点则直接连在县界线上。从理论上衡量,找到这样的‘点’越多,就会越接近实际的县界。”正是通过“界邻点穿线法”,《清史地图集》绘制出了清末全国地域范围内除了西藏、青海之外的所有省域内的县级政区界线,其中还包括了旗界、海上政区界线、海岸线等,考证的界点或界邻点超过了十万个,其成果还汇成了《编稿表·辅编》,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可验证、可分析的“数据库”。可以说,正是通过历史地理文献的科学考证,《清史地图集》的绘制精度和科学性才有了保障,这无疑是清史地理研究从“文字叙事”走向“空间实证”的一次华丽转身。
综上所述,《清史地图集》为后续断代历史地图集的编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将如《中国历史地图集》一样,对学界产生巨大的影响。正如邹逸麟教授所言:“编纂历史地图,是一项崇高的学术事业。它是一门很深的、专门的学问,是一种非常严肃、艰难的学术研究工作,也是历史地理从业人员的基本功。”由华林甫教授所带领的《清史地图集》编绘团队甘坐“冷板凳”,他们很好地继承了“谭图”的学术精神。更为珍贵的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又进行了创新,没有停滞不前,而是不断进步,执着追求学问的精神令人敬佩! 由此可说,《清史地图集》的成功问世,再次向学界证明了历史地图学研究的重要意义与历史地图编绘的学术价值。我们热切期待:未来《清史地图集》第二集乃至更多集的出现,也翘首以盼后续断代历史地图集的编绘能够百花绽放!
(本文受陕西师范大学[西北历史环境与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帮扶基金“剑桥学派与英国历史地理学”项目资助。作者为陕西师范大学西北历史环境与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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