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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11月05日 星期三

    杏花在《花间集》中不仅出现的频率最高,而且还美丽,一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韦庄《思帝乡》),让杏花成为《花间集》中最让人难忘的花。历来为文人仕宦称道的菊花在《花间集》里却少得可怜,除了“庭菊飘黄玉露浓”外,就只有“风送菊香沾绣袂”了,而且都出自顾敻一人之手。

    《花间集》中何以杏花入诗多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11月05日   12 版)

        花在《花间集》中首先是植物,其次才是寓意之物、起兴之物。

        杏花在《花间集》中不仅出现的频率最高,而且还美丽,一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韦庄《思帝乡》),让杏花成为《花间集》中最让人难忘的花。杏花有白色的,如“杏花含露团香雪”(温庭筠《菩萨蛮·其五》)、“杏花飘尽龙山雪”(牛峤《应天长》)。杏花有红色的,如“萱草绿、杏花红、隔帘栊”(温庭筠《定西番·其二》)、“香掩阁,杏花红,月明杨柳风”(牛峤《更漏子》)。唐昭宗天复三年(903),韦庄在蜀地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而且可以说是美好的时光。韦庄眼里的杏花,一定是锦江两岸的杏花吧。在差不多500首花间词作中,杏花入诗是最多的,有近20首。

        不止杏花一种,还有其他近30种花儿也入了《花间集》。在《花间集》中,有草本的花(如芍药、芦花、藕花、菱花、红蓼等),有木本的花(如梅花、杏花、海棠等)。木本的有乔木(如杏花、梅花等),又有灌木(如蔷薇、海棠等)。由于花间诗人大都生活在四川,即使他们的出生地不在蜀地,如韦庄出生在陕西、温飞卿出生在山西、牛峤出生在陇西、毛文锡出生在河南、和凝出生在山东,但是他们在创作花间词时,大都供职于蜀地或游冶于蜀地(温庭筠除外)。也就是说,他们生命的中后期都与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整个北方和江南都处在政权更迭的乱象中,他们偏安蜀地一隅,也可以说他们忘情“花间”以及在“花间”里“醉生梦死”。

        花入诗是中国诗的传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桃夭》),以其天真烂漫、色彩浓烈成为花入诗的开山之作。至于“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诗经·园有桃》)的忧伤,则又是中国文化的另一支文脉。《诗经》的编纂者及重订者孔子,在其《论语》里就说诗要“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所谓“草木”,想来也包括草木之花。《诗经》里记载了130多种植物,《花间集》记录和咏叹的花也不少。“花儿朵朵”被《花间集》发扬光大。《花间集》的花,还有不同的姿态和由此产生的不同心境所指。

        在《花间集》里,花开花落,让古人和今人大开眼界。大凡花开时,大都与诗人舒畅、愉悦的心情相关,如百花,“握手河桥柳似金,蜂须轻惹百花心”(薛昭蕴《浣溪沙·其四》);如繁花,“繁红一夜经风雨,是空枝”(皇甫松《摘得新·其一》);如花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韦庄《菩萨蛮·其三》);如山花,“山月照山花,梦回灯影斜”(牛峤《菩萨蛮·其四》)。花烂漫如“春欲晚,戏蝶游蜂花烂漫”(韦庄《归国遥·其三》)。“花间”诗人们面对百花群芳的姿态是:花在人前,人在花中,欢欣舒畅,及时行乐。由此,后人对《花间集》颇多微词。当然在百花面前,诗人们也有着其他的感受,如“为君憔悴尽,百花时”(温庭筠《南歌子·其三》)、“恨对百花时节,王孙绿草萋萋”(毛文锡《河满子》)、“花正芳,楼似绮,寂寞上阳宫里”(张泌《满宫花》)、“月临窗,花满树,信沉沉”(顾敻《酒泉子·其二》)等,就是“花间”诗人们面对百花盛开时的离愁和惆怅。“诗,可以怨”(《论语·阳货》),是孔子诗论和诗理想的重要参数。其实,“花间”诗人除了写户外大自然的花外,还写了许多庭中之花,如“露浓香泛小庭花”(张泌《浣溪沙·其三》)。对于诗人们来说,凡花开,都是花的天下,也是“花间”诗人们的天下。

        在《花间集》里,花发花谢既是花的生命定律,也是“花间”诗人们感受到的自身的生命定律。在《花间集》中,对花发花谢的状写几乎无处不在。“暮天愁听思归乐,早梅香满山郭”(温庭筠《河渎神·其二》)。对于温飞卿来说,梅花一开,江南的春天也许就要到了,那么诗人的归期就在眼前。“花欲谢,深夜,月胧明。何处按歌声,轻轻。舞衣尘暗生,负春情”(韦庄《诉衷情·其一》)。花儿还没有谢去时,诗人已经深感到,花谢要给人带来的惆怅与惋惜。遥想韦庄的后辈们的“奴面不如花面好”(李清照《减字木兰花》)的喟叹和“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红楼梦·葬花吟》)的自怜,韦庄的自责不仅仅是显示了两性关系中男性的主导一面,同时显示了男性对负情的愧疚。在“花间”诗人眼中,花发花谢有着更多不同的姿态:“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牛峤《玉楼春》)“春欲暮,满地落花红带雨。惆怅玉笼鹦鹉,单栖无伴侣”(韦庄《归国遥·其一》)、“满地落花无消息,月明肠断空忆”(张泌《思越人》)、“曲院水流花谢,欢罢,归也,犹在九衢深夜”(孙光宪《风流子·其三》)、“海棠零落,莺语残红”(欧阳炯《凤楼春》)、“蕙风飘荡入芳丛,惹残红”(毛文锡《酒泉子》)。落花也罢,花落也罢,零落也罢,残红也罢。花谢,春去。花落无意,人却有意。花落无情,人呢? 有情,还是无情?

        在《花间集》里,花的颜色变化,也引发“花间”诗人的兴趣:“人不在,燕空归,负佳期,香烬落,枕函欹,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欧阳炯《三字令》)、“花深柳暗,时节正是清明,雨初晴”(韦庄《河传·其三》)、“岸柳拖烟绿,庭花照日红”(张泌《南歌子·其二》),“幽闺小槛春光晚,柳浓花澹莺稀”(顾敻《临江仙·其二》)。仅仅是花的颜色有了些许变化,也会让敏感的诗人们付出自己的才情。“海棠未坼,万点深红。香包缄结一重重。似含羞态,邀勒春风。蜂来蝶去,凭绕芳丛……美人惊起,坐听晨钟。快教折取,戴玉珑璁”(毛文锡《赞成功》)。由于花的颜色突然间变得深红,于是由此起兴,通篇艳字丽词,不仅写出了海棠欲开未开之态,更写出美人羞态,写出美人向往不得的无奈。

        在《花间集》里,花之明暗既是颜色的区别,更是心境的不同:“终是疏狂留不住,花暗柳浓何处”(孙光宪《清平乐·其二》)、“小槛日斜风悄悄,隔帘零落杏花阴”(张泌《浣溪沙·其八》)。按理说,杏花无论是白色还是粉红色,开时都很亮丽。不过,在“花间”诗人中,杏花也会因诗人心境之阴晴而变幻色彩。只要一提起“花间”的杏花,没有人不知韦庄《思帝乡》中的杏花——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正是有了吹满头的明丽杏花,才让一个多情女子为此付出一生。而另一首状写“杏花明”的词,不仅写景,而且写情。这首词是和凝的《春光好》:

        蕨叶软,杏花明,画船轻。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多情。

        因杏花明丽,情在景中,景在情里,情景交融,情即景,景便情。

        《花间集》后700年,《牡丹亭》诞生,这部戏与花有着密切的关系。可见《花间集》及《花间集》里的各色花儿的后世遗泽竟如此涓涓!

        《花间集》于大蜀(史称“后蜀”)广政三年(940),由益州(今成都)人欧阳炯制序,后蜀赵崇祚编纂。官至武德军节度判官的欧阳炯开门见山地写道:“镂玉雕琼,拟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色鲜。”也就是说,“花间”诗人写艳状浓是其本色。因而,我们便看到了“花间”诗人对花的无比青睐,以至于痴迷状态。《花间集》中的花,不只是自然分类或植物状态的花,还担负起了诗人们的寄寓。欧阳炯在其《贺新朝》两首诗中直接写道“忆昔花间初识面,红袖半遮,妆脸轻转”(《贺新朝·其一》)、“忆昔花间相见后,只凭纤手,暗抛红豆”(《贺新朝·其二》)。诗中两处“花间”,也许就是《花间集》的由来,但这并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花间”中发生的一切才是“花间”诗人们所观察到的景致,而要描摹状写寄寓“花间”中发生的一切离愁别恨,才是“花间”诗人们的初衷。于是,花在“花间”诗人中成了信物,成了无处不在的精灵,熟悉的或不太熟悉的花都走进了“花间”诗人的笔下,走进了500首“花间”诗中。

        不过,只是有一点不太让人理解的是,历来为文人仕宦称道的菊花在《花间集》里却少得可怜。除了“庭菊飘黄玉露浓”外,就只有“风送菊香沾绣袂”了,而且都出自一人之手,前诗句出自顾敻的《浣溪沙·其五》,后诗句出自顾敻的《玉楼春·其三》。顾敻籍贯无考,但他在前蜀和后蜀都曾入仕,前蜀官至茂州(今汶川以北、松潘以南)刺史,后蜀官至太尉。无论出任地方官还是朝中大员,可见顾敻在蜀地的地位。除了顾敻在《花间集》写到过菊花“月皎露华窗影细,风送菊香黏绣袂。博山炉冷水沉微,惆怅金闺终日闭。”《花间集》里便不见菊的影子了。为何如此呢? 想来菊花是秋天之物,更是归隐之物,而“花间”诗人们,在川西肥沃的田园和山野游冶,在川西繁华的酒坊、倡门和庭落中徜徉。于是,以“清绝之词”助“娇娆之态”便成了“花间”诗人的时尚,于是家家“香径春风”,处处“红楼夜月”,也成就了“花间”诗人们对美艳绝妙世俗生活的向往与追求。这样,谁还会有陶令“采菊东篱下”的高古与隐逸? 谁还会有黄巢“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杀气与独尊?

        因此,“花间”的诗人们更多地是要传唱春光中的杏花,无论是“杏花稀”也好,“杏花阴”也罢,“杏花明”也好,还是“杏花无情”也罢。杏花就在眼前,杏花就在身边。杏花呈现出来的千媚百态就在“花间”诗人的怀抱,诗人们徜徉在“花间”诗的温柔之乡,哪还有菊花那般的归隐与高洁呢? 在宋张唐英以编史方式记录两蜀的《蜀梼杌》里,作者对两蜀几十年历史很不看好,认为两蜀“闭关恃险,以苟偷一时之安”,但对“花间头牌”的韦庄却喜爱有加,称“建之开国,制度号令,刑政礼乐,皆庄所定”。虽说此论是对韦庄的政治作为给予的肯定,但谁又会记得这些呢? 记得韦庄的反而是他们游冶花间时写下的“花间”词。

        (本文摘自《唐诗琐议:地域辨识和鉴赏流变》,刘火著,辽宁教育出版社2025年5月第一版,定价:7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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