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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09月10日 星期三

    小说家的眼睛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09月10日   03 版)

        ■张语婷

        去年冬天,我在巴金文学院学习。罗伟章来授课。上课前,他在教室外的石凳上抽烟。有同学拍了照,发在学习群里。照片是黑白色的,罗老师手里拿着烟。他的眼睛,对,就是那双小说家的眼睛,总是让人过目不忘。学习委员喊着进教室,上课了。他刚把手里的烟熄灭,坐在讲台上,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前。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讲课的,想和大家一起,随意谈谈小说怎么写。”

        “有一种小说,一旦翻开,就像坐上过山车,让你不断尖叫。但那是假的,那只是重复……托尔斯泰不让你尖叫,只引领你,一步一步地,走向丰饶和辽阔,走向你自己从未光顾过的精神内部,帮助你找到‘诞生性’和‘生长性’。”那堂课上,他由这篇文章开始,谈小说和文学,也谈自己的读书和生活。我与罗老师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工作多年,但这是第一次听他讲课。我们都知道他的幽默风趣,而很少知道那些属于他一个人的蓝调时刻。他说:“当我出去吃饭应酬时,我觉得自己在下降。这时,我回家,读一读托尔斯泰,我又上升了。”原来,他是这样的罗伟章,沉迷又寄托于托尔斯泰的文字世界里,与现实生活保持着一种冷静的疏离。

        他的长篇小说《红砖楼》在《收获》上发表后,反响热烈。这是一部书写作家的“元小说”。罗伟章用他那双小说家的眼睛,洞察着这个群体的隐秘故事。《长篇小说选刊》主编宋蒿评价“里面有非常多的金句”。语言也是罗伟章的小说之眼,如同他日常的幽默,但这种幽默却不是张扬的。从那些看似幽默的描写中,引向的是一种关于存在的荒诞。

        我想谈的是罗伟章新作《对一个细节的延伸性阐释》。小说在打碎的时间碎片里,通过讲述一个失恋的人渴望被救赎的故事,表现了现实人生的一种荒诞感。主人公“我”是一名市志办员工,名字叫马召辉。平日的工作就是翻阅古书,搜集资料,补齐残页。这天,“我”独自从河边经过,遇见了一个声称要跳河的女人,而没想到我们就这样相爱了。

        女人是作家,名叫夏草,有对于写作的种种焦虑。当她想摆脱一种写作的惯性时,便选择了出走。在现代文学史上出走的含义,更多是个体对于自由的追求和对逼仄生活的一种反抗,但夏草的出走和流浪,只是为了写作材料的获得,浮于表面的一次体验。她人为制造了一场装置式的虚构实验,用纸袋和干面包作为她的道具,连“我”也只是充当了她的道具。在夏草的荒诞背后,是庸常生活所带来的想象力匮乏,折射出了个人对于时代的某种焦虑。如果说夏草的荒诞性是显而易见的,那么马召辉的荒诞是潜藏其中的。

        主人公马召辉的身上有一种如同卡夫卡式的独白与脆弱。长久以来,主人公身陷一种按图索骥的日常生活。在他看来,夏草的出走与流浪,便成为他的光。而当两个人像两条鱼一样相爱时,她又突然走出了他的生活。

        小说没有正面去描写“我”失恋的境遇,而在一种复调的叙事结构里,将《水浒传》林冲的一段情节穿插其中。为何要写林冲的故事,两者的关联何在? 在古典小说的塑造中,林冲是一个充满悲剧的人物形象。他的软弱和委曲求全,导致妻子悬梁自尽,自己也被逼无奈投奔梁山。也许正是因为有一部分精神气质的相似,这样的林教头契合了主人公渴望被理解的那一部分。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由电视剧的演绎,在赞雪舞枪这个细节中,过往那个优柔寡断的林教头活过来了,觉醒了。而“我”也等待着被这样一个细节救赎。

        赞雪舞枪这个细节在文本中被不断地提及与阐释,关于林冲故事的双重叙事结构,也成为贯穿全文的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充满了隐喻的意味。重复与循环自有它的要义。“我”一直期待也有林教头的好运,凭一个细节拯救自己,然而那样的细节迟迟没有到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如同《等待戈多》式的荒诞呢? 林教头被救赎的细节本身也是一种虚构,好比“我”把感情寄托给了一段虚妄的爱情。终于,一场暴雨,如同林教头的那场大雪,马召辉确认自己死去了,并且又活过来了。那些困顿于等待中的人物,并非永远地沉溺。这显然是一个带有理想化的故事结局,人们在一次偶然的事件契机中迅速更新了自我,站在了生命的崭新节点上,不失为一种觉醒和照亮。

        当我们谈论现代派文学时,荒诞一词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重要指引。从卡夫卡、加缪到贝克特,他们的作品通过不同手法、不同程度的荒诞,表现了人存在的困境与异化。再到马尔克斯,他又用一种崭新的笔法构建了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荒诞王国。荒诞也许从不属于某个流派,在文学或哲学的意义范畴里,它更多呈现为一种非理性和非日常化。读罗伟章的小说,也总是会被这样一种荒诞的指向所吸引。但同时,他的小说又始终遵循着现实主义的逻辑,以不失幽默的日常化语言,保留了对于现实生活入木三分的精细刻画。他的荒诞书写在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构建了一座独特的美学坐标。比如小说中那些真实的地名,主人公“我”生活的城市就是成都,不是C城,更没有其他的代号。夏草离开后,“我”沿着我们走过的地方,又重新走了一遍。宽窄巷子、红星路、庆云街、武成大街、锦江右岸、玉带桥头等。这些完全写实的日常生活情境,让人觉得这些故事仿佛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日常即是荒诞,荒诞即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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