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明
一
“让唐诗回归唐朝”,这是陈尚君教授《唐五代诗全编》一个有着丰富内涵的学术思想。他所强调的“搜辑全备、注明出处、讲求用书及版本、备录异文、甄别真伪互见、限定收录范围、作者小传及作品考按、编次有序”等八大问题(《断代文学全集编纂的回顾与展望》),旨归都在回到唐人。尤其是“广博而全面的占有文献”,拓展至“人事、制度等的研究”,收罗各种琐碎细小的拼图,细心拼接比对,最终接近唐朝的诗歌文献全景。用现象学的话来说,是回到事物本身;用佛教的话来说,这是“如实观”。就学术进路而言,回到唐朝,一般我们认为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从文献上回到真实,找回最初的唐诗原典,做一个优秀的户籍警,让那些失散多年的诗句回到他的原生大家庭;另外一方面是从注释上寻求原意,也注重历史背景与诗人生平时代脉络,从词到句到篇,做一个历史的侦探,解释词语里头的多种信息,终回唐人的用心与现场感。但还有没有第三个意思? 我认为还可以再深入讨论一个问题,即做一回“时代隐秘之声”的倾听者,回到唐人对人生基本问题的深刻了解。
《唐五代诗全编》的“全”,还有一个潜在引申的意思正是人生的“全体”。以前我们将生老病死、遭遇厄运、束手无策、怀抱理想而不得而悲伤与虚无、美好的东西永远消失不再等等,这些根本上是由人生有限性而决定的内容,说成是“消极”,其实是用过滤镜来看唐诗了,只看到它的唯美、乐观、积极与浪漫,无视它的暗黑与惨淡。不少人以为宋诗对人生当中的暗黑了解得更深,但其实唐诗对人生的了解也相当深刻。所谓浪漫主义,只是唐人的一个侧面而已;这些看透人生有限性的内容,正如鲁迅翁所说:“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时代的“鲜血”我们重视了,但有时不一定是“鲜血”,而只是日常的“惨淡”。因为你也不能指出何人、何种制度、何种武器、哪个事件制造的“鲜血”,多数时候它只不过是“命”而已。当然多数文学史家的看法不算错:这些消极人生的表现,不仅反映了个人的悲苦命运,而且体现了对时代的批判。然而或许可以改为:不仅真切表现了个人的悲苦命运,以及充分体现了对时代的认知与批判,而且,透过对人生有限的真相的揭示与理解,而具有了哲学思想与宗教智慧的深刻内涵,同时具有哲学与宗教不可替代的意义与作用。
让我们来具体分析描述一番。
二
唐诗中比较多的是诗人为际遇不济及死亡所限而直面惨淡人生。际遇不济不仅是生活困难,更是精神困境。是生不逢时、报国无门、才华不展的逼于无奈之境。“卞和献玉”成为诗人最永恒普遍的命运塑像。缪钺教授有文章《两千年来中国士人的两大情结》,其中一个亘古的情结即“士不遇”。从屈原到汉末古诗十九首,到陶渊明,都是诗史的最痛感,到唐人这里,哀音蔚为大国。崔珏《哭李商隐》开头说:“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写到天上去;结尾说“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又写至九泉处,简直就是直上直下、彻底彻天的不幸。中间说“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将盛春之消逝、雏凤之不来、良马之踠足、知音之绝弦等天下最悲伤的意象绾合在一起,为李商隐、也为自己和千千万万的诗人美丽而荒诞的人生放声一恸。李白《远别离》咏唱古代娥皇女英二女,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所感受到无边的渊深感、远寂感、黑暗感与绝望感。“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 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我纵言之将何补? ……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值得一提的是,诗人既化身二女,又耸身其上,似乎已看透了人生沉沦的限制:“我纵言之将何补?”——语言与思想,何其无力?即使预见,即便说出,又如何能有丝毫之力阻止荒诞的发生?
三
如果说“不遇”还指向社会的不公,那么,其实不公之外,仍是苍茫。即以“为贫所限”的无常命运为例。贫寒女子往往成为诗人代言。邵谒《寒女吟》用对比的手法写一个寒女和一个富女,寒女生来命薄,家贫无人聘亲,一辈子孤单。无论是养蚕还是做衣,都是徒费苦心,蚕茧熟了,缫成别人的丝;织帛成了,做成人的衣。那青楼富家女儿,才出生便有了主。终日穿罗绮,何曾听见过机杼的声音。寒女在某个清夜,偶闻富女的歌声而泪下如雨。问皇天,皇天无语。孟郊、李山甫、秦韬玉等都写过寒女,几首立意相近,成了一种心传的焦虑感。与其说是实写社会的不公,不如说更是以女喻己。以女喻己是一个诗意的传统,可以不那么直白。任何时代都有不公,都有一些人过得好,一些人过得不好。可能更多的是无常与命运,如是如是的苦境。
几乎每人都会遇到的人生残酷真相,即是亲人离去的刻骨悲伤。元稹“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今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李商隐“秋霖腹疾俱难遣,万里西风夜正长”,都是名句,然而惨痛不及孟郊。孟郊《悼幼子》,写孩子昨天的欢笑竟随风飞散,今天只剩枯骸化为一地。“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五古《杏殇》以三十七韵的长篇,以杏的花苞凋落,喻婴儿夭折:哀哀孤老,戚戚无子。诗人看见满地散落的花苞,感受到脚踏土地之时,土痛、花痛、树根痛。诗人仿佛看见杏树的树心已经干枯,听见山谷的空窍发出悲号,甚至看见宇宙到处都了无生命的气息,只有待死的容颜。“穷老收碎心,永夜抱破怀。病叟无子孙,独立犹束柴。”元好问说“孟郊老作枯柴立,可待吟詩哭杏殇”,其实“束柴”比“枯柴”还要难看,如一束捆起的枯柴。
四
从老杜的晚年开始,有关老、病、死的身体书写就成为一种诗歌新传统。乐天《白发》从白发写到食欲消退、两眼昏花、四肢沉重,再写到“亲爱日零落,在者仍别离”;韩愈《感春》(其三)写早晨骑马出门,晚上倒床就卧。诗书也渐渐地被抛弃不读,德行也越来越不再修习,戴的帽子斜了,头发正在变得稀少,口齿不再利索,牙正在变得疏落。“孤负平生心,已矣知何奈?”那年他不过才三十八岁,人生之无情如此。抛诗书、惰节行,在大限将临之时,极沉痛亦极无奈,那“平生心”原先是何等骄傲、尚气,何等跌荡自喜!“知何奈”又是何等的深长叹气。人生至此,夫复何言。
他们早早地用身体来体认了世界最深的荒诞与残忍。古今都有身体书写,前者是老病,后者是青春;前者是惨淡,后者是狂欢;前者是绝望,后者是抵抗(如加缪所说:重要的不是治愈,是带着病痛活下去)。然而,描述这样惨的身体经验,可能本身也是一种绝望中的接受命运,以及一份生之真诚坦然。说出来,也许就是一种释然。孟郊此类诗极多,写尽人生的残酷。如组诗《秋怀》,多用“骨”字,有时作为第一人称代词,有孤骨、老骨;有时作为身体的代词,如病骨、骨寒,皆有一种骷髅画的感觉。又喜用“虫”字,如“孤骨夜难卧,吟虫相唧唧”,“虫苦贪夜色,鸟危巢星辉”,“幽幽草根虫,生意与我微”,“商虫哭衰运,繁响不可寻”,有一种声音的凄冷感;又喜用“瘦”字,如“单床寤皎皎,瘦卧心兢兢”,“秋草瘦如发,贞芳缀疏金”,“瘦坐形欲折,晚饥心将崩”,如韩愈所说“刿目鉥心”“掐擢胃肾”。《秋怀》中写人生无奈的名句如:“时壮暂如剪,来衰纷似织”,比李白的名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更加富有身体与心理交织、去日与来日交战的意味。“席上印病文,肠中转愁盘”,比汉乐府“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更有疾病书写的锐感。“疑怀无所凭,虚听多无端”,简直就是阿尔茨海默患者的病历诉说。“商葩将去绿,缭绕争馀辉”,“晚鲜讵几时,驰景还易阴”,又写尽了对生的留恋与执念。“诗壮昔空说,诗衰今何凭”,“弱习徒自耻,暮知欲何任”,诗歌也有自己生命的季节,衰了就是衰了。“幽苦日日甚,老力步步微。常恐暂下床,至门不复归”,“语中失次第,身外生疮痍”,“霜气入病骨,老人身生冰。衰毛暗相刺,冷痛不可胜”,“老泣无涕洟,秋露为滴沥”,“劝药左右愚,言语如见憎”,“日中视馀疮,暗鏁闻绳蝇”,老病体衰的种种生活细节与心理感受,写来非常诚实,力透纸背。相比白居易、韩愈诗中存在着自遣与自嘲的矛盾,以及畏惧与释然的双重体验,孟郊单纯、真切、沉痛得多,他的诗是长期沉浸式的悲情,能使古今读者感受到生命巨大的落空之感,令人联想到牟宗三《五十自述》中所说的“沉沦之无为”(人生向下沉沦的可能性大于向上)与“悲情三昧”(抵挡不住的业力)。孟郊的苦吟,不仅是个人的,也不仅是社会的,而且更是为“上帝没有安排好的残酷人生”普遍代言。
孟郊《秋怀》第十四首用了很重的三个“一直”:“黄河倒上天,众水有却来。人心不及水,一直去不回。一直亦有巧,不肯至蓬莱。一直不知疲,唯闻至省台。”这个“一直”,正是诗人所体认到的哲学:人的执念与贪欲,在时间与生命一体浩荡而去的洪流面前,何等可怜渺小,如何不可执、不可逆、不可挽。俄国文豪托尔斯泰认为,生命的基本矛盾,是人的观念总想长久地生活幸福,然而人的真实却是“每一种动作,每一次呼吸,都无法阻遏地使它慢慢走向痛苦与罪恶、死亡与毁灭”。真正的智慧正是认识到“放弃对个人幸福的追求,而代之以对那种不为痛苦和死亡所破坏的幸福的追求的可能性”(托尔斯泰:《人生论》,第44、49页)。而中国诗人孟郊的死亡书写,透过这样不可阻遏的“一直”,冰冷的话语背后,其实也正有这样的意义。
诗人孟郊“不为痛苦和死亡所破坏的”销愁术是“忍古”,即放弃当下的执念,回归古人的持守。然而理智在这种事情上,最终是无力的。可能只有如王维所说的“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白居易也说“由来生老死,三病长相随。除却念无生,人间无药治”,——但是诗人不知道,“无生”其实是理智所学不来的。“无生”,是佛教义,即生命的最大真相。世界本来即是“虚妄不实”,在“虚妄”的世界之中,要学无生,首先要建立无生的概念,然而一旦建立“无生”的概念,那“无生”也就变为了“有生”,就失去了真正的“无生”。所以王维要从秋雨中熟落的山果,深夜中唧唧的秋虫,如是如是地去体会“无生”的意味。唐代是佛化的时代(钱穆),唐诗是以悲哀为基调(吉川幸次郎),唐人对人生残酷性的了解是从自家肉身的日常经验与生命的有限性出发的,十分真切。诗人并不建立什么,他只是感受与感发。与其说是深受佛教的影响,不如说是诗人的深情与对深情本身的无可奈何,与佛家的如实观结缘。
五
除了身体的书写,我们要说到唐诗人的另一种直面,即从现实生活与社会历史的悲剧沉浸中体悟人生的有限与残酷。
李白《拟古十二首》(其九)“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后更叹息,浮荣安足珍。”诗仙的背景很大,叹息亦深,在滔滔混混的人生真相面前,如托翁所抨击的个人浮荣,何等不堪。
唐人有个特别巨大的伤口即安史之乱。杜甫的“三吏三别”,以及《长恨歌》《秦妇吟》这样的长篇叙事作品,从初唐的山川辽远宇宙悲伤,转而关注时代苦难与人的悲剧性命运。值得强调的是,曹松《己亥岁感事》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句,不仅敌人是“骨枯”,自己人也是“骨枯”。往往更多是自己人,往往越是宏大的历史,越是万骨枯。这里有深刻的情感见识,有对于人生残酷与有限的洞见。哪里只是思想家哲学家有见识!
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慨,而且是社会国家的悲剧。然而,诗人真是直凑单微的敏感神经,不停留在现象上,而且更从中体会出具有普遍性的人生哀感,从现实生活与社会历史的沉浸中,超越具体的事件,体悟人生的有限与残酷。如老杜名篇《哀江头》,从“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的繁盛,到“明眸皓齿今何在? 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的惨剧,再到“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的深长喟叹,这里将人生有情跟无尽的江水联结在一起,何等感慨! 这是《周易》说的“天地不与圣人同忧”啊! 古人有评论说,这首诗是讽刺,然而,还是《唐宋诗醇》说得好:“所谓对此茫茫,百端交集,何暇计及讽刺!”这首诗更多是揭示人生的限制,是某种超越具体时代政治问题的更大的真实。因而,《哀江头》应该联系到《长恨歌》对读:“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哪里只是李杨情事。人生的大限制即是:即使是美好浪漫的想象,终究受到真实的悲剧现实的限制。杨贵妃,在杜甫和白乐天的潜意识中,无疑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的盛唐社会曾经美好的象征,人生有情与此恨绵绵,是老杜和白傅对于大唐不再、美好不再、繁华不再、家国不再、人生向下沉沦的深渊感与黑暗感。
上帝创造了美好的人与事物,终将要将其毁灭,这是人生更大的残酷性。也许,初唐时期的《春江花月夜》中唱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已经种下了种子。面对春江花月夜这样的美,人几乎失望了,两相比较,人生是多么难看、多少缺失、多么有限呀! 这是令人绝望的美丽。日本人的“物哀”有点像,又悲哀又美丽,又注定要消失。也许,“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已经有此一种痛切,酒气带来的豪气只是表面的,那无边荒凉的沙漠,寒冷的月光下的边关,远方的亲人与心中的爱,都一齐可以用酒来消解,醉了才能真正逃避彻骨的悲伤。
初唐诗人卢照邻,一生不得志,最后得麻风病,史载其“因疾去职,羸卧服食”,今人考证他的染疾,是在去官之后。著《释疾文》《五悲文》(悲才难,悲穷通,悲昔游,悲人生),极为悲苦,我好像没有看到还有比这更苦的诗。终因不堪贫病,与亲属诀,自沉颍水,年仅四十。绝笔有:“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沉痛至极,中国文学史上未曾有。读《唐五代诗全编》,正应读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