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下,并无新事。郭凯冰的小说《金河大鸟》讲述的并不是那种出离凡尘的天方夜谭,而是一个亘古亘今人间常有的老故事。它的背景是黄河入海口的一个河滩小村——大河村,主角是一只受伤落单的大鸟——东方白鹳,这个小村的“老、青、少”三代人可以算作配角,故事主线则是因这只东方白鹳触发的“治愈”行动:大鸟重获新生,大家也各得其所,每个人的心事都安妥释放。这个发生在黄河边的爱鸟护鸟故事由此圆满收官,读者更可在诸如生态保护、爱的教育、自我成长这样的氛围中,感受到大自然所蕴藏的治愈的力量。正因如此,这个“人鸟情未了”的老故事方才未落窠臼,折射出超越动物题材本身的新异之光,足以抵达我们内心深处某个幽微的角落。
鸟类比人类更早出现在地球上。它们遍及大地和天空,原是这颗星球上最为活跃、分布最广的一种动物。然而随着亿万年的兔走乌飞、物换星移,鸟类风光不再,后来居上的人类一跃成了“万物之灵长”,竟而成了“万物的尺度”。人类不仅成了整个世界的主宰,而且成了许多物种的“天敌”,甚至直接造成了某些物种的彻底消失。人类本是自然之子,为什么反而离自然越来越远?
好在,尽管人类总是不免妄自尊大,却也明白生生不息来日方长的道理。不单《史记》有载商汤“网开三面”,《论语》也说孔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因此自古以来就不乏保护山泽林木的政令举措,更有许多诸如以动物报恩、灵禽崇拜为主题的神奇故事。就此而言,《金河大鸟》不啻为两千多年前“鲁侯养鸟”故事的现代版。同样是一只流落异地的神奇大鸟,不幸遇到不懂鸟性(只会“以己养养鸟”,不会“以鸟养养鸟”)的鲁侯,只好不思饮食,忧悲而死;反之,有幸遇到可以随时求问互联网的现代人,就能得到妥善的救护,并能重获自由。小说里的东方白鹳之所以很快康复,振翅高飞,就是因为红房子初中的师生们不仅把它视为吉祥鸟、尊贵的鸟,更“以鸟养养鸟”:不仅为它捕捉小鱼小虾,满足它的口腹之欲,而且重视它的脾性和情感需求,让一只鸟也能拥有超物种的尊严和忠贞不渝的爱情。大鸟终得救治,救鸟人亦复得救。
《金河大鸟》令我联想到了另一个跨越时空的动人故事:有一只雌性白鹳玛琳娜(Malena),因受伤落单被一位克罗地亚老人收养,后与一只雄性白鹳克莱佩坦(Klepetan)发生了持续20年的旷世之恋——雌鹳翅膀骨折不能飞行,雄鹳每年要从南非跨越14000公里才能飞到克罗地亚与之相聚。而《金河大鸟》之所以能超拔于简单的人鸟情缘或者鸟鸟情缘,在于作者巧妙地设置了故事的理路,把叙事的重心置于以自然之力治愈人心,缘此构建了一个照映时代现实的准童话空间。
我们甚至可以说,《金河大鸟》就是一个用彩笔写在画布上的浪漫故事,其中的“老、青、少”三代虽然只是大鸟的配角,却给这块浪漫的画布注入了治愈与拯救的灵魂。因此我们看到,故事中,落单的不仅是受伤的大鸟,还有背负着沉重悔咎感的哨子爷,有主动请调到乡下的鲁老师,有刻意逃避到姥爷身边的木林,有流窜在县城和小村之间的黄毛……他们又像同时落单在浪漫画布上,几乎每个人都带着肢体或心理的异常:哨子爷年轻时摔断了腿,鲁老师的左脚是六趾,木林的脸上有大块胎记,黄毛胳膊短腿短头发蓬乱……其中唯鲁老师跨过了自轻自践的关口,进而坦然接受特别的自己。小说人物的身体缺陷,恰和受伤的大鸟形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对应关系,他们在救护大鸟的同时,无异于也在拯救自我。所以,即便最初以“反面人物”出现的不良青年黄毛,也被可爱的大鸟治愈。“老中少”三代已然“以鸟养养己”,养出了周流不息的勃勃生气。
由此想到了美国作家乔纳森·弗兰岑,这位观鸟发烧友,为了观鸟,跑到了地球的尽头。他说:“我热爱文学,也热爱鸟,现在它们都处在危险的境地,我应该做点什么。”读过《金河大鸟》,不知你是否意识到:当我们以主宰者的身份,去关注鸟类这种“身处人类之中,却从不属于我们”的“他者”时,最需要正视的,不正是人类自身? 当我们身处危境时,到底还能做点什么呢?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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