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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4年03月06日 星期三

    中法文化交流早期使者白晋著述研究

    张西平 全慧 《 中华读书报 》( 2024年03月06日   17 版)

        1697年在巴黎出版的《中华帝国现状·满汉服装图册》把满汉文武官员及贵族妇女的服装图样绘成草图并制成了铜版画。这是其中的四幅。法国国家图书馆图片

        左为白晋墓碑,现藏于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耶稣会士墓碑区。右为白晋《易经》研究手稿,藏于耶稣会罗马档案馆(Jap. Sin. IV-25.)。均为全慧摄影

        2024年是中国和法国建交六十周年。中国和法国的文化关系源于清朝初年,源于一个核心人物白晋(Joachim Bouvet,1656-1730)。现在,我们将这个重要的历史人物介绍给大家。

        白晋其人

        白晋,字明远,是五名首批由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派往中国的耶稣会传教士之一,1687年来华,终老于北京,葬于正福寺墓地(旧称北堂墓地或法国人墓地,墓碑现存于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

        对明清之际来华的传教士研究要放在公元1500年到1800年的大历史背景下来加以理解。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说:“美洲的发现、绕过非洲的航行,给新兴资产阶级开辟了新的活动场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252页);恩格斯也在《反杜林论》中说:“伟大的地理发现以及随之而来的殖民的开拓使销售市场扩大了许多倍,并加速了手工业向工场手工业的转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第313页)今天的世界成为一个世界,各个民族和国家已真正开始作为全球的一个成员参与世界的活动,世界在经济和文化上构成了一个整体。这一切都源于16世纪的地理大发现。“各个相互影响的活动范围在这个发展过程中愈来愈扩大,各民族的原始闭关自守状态则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交往以及因此自发地发展起来的各民族之间的分工而消灭得愈来愈彻底,历史就在愈来愈大的程度上成为全世界的历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51页)对明清史的研究必须放在地理大发现这一背景下。

        由葡萄牙、西班牙开启的地理大发现的历史过程也是西方人用刀和火开发这个世界的过程,地理大发现的历史同时也是西方殖民史开始的历史。拉丁美洲的血管由此被切开,葡萄牙对西非海岸黑奴的贩卖也由此开始。当葡萄牙从印度洋来到中国南海,西班牙从太平洋来到中国近邻菲律宾,中国与欧洲就在晚明相遇了。

        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中国南海合围时,面对着一个有着悠久文明且十分强大的中国,同时中国在与他们的接触中开始利用起西方人所开启的全球化网络,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文明与文化。从全球史来看,晚明至清中期(1500-1800)的中西接触中,中国是以独立、强大的国家形象展现在世界舞台的。这一期间在中国与世界的互动中,中国处在中心和主动地位,这与晚清是完全不同的。公元1500年到1800年是人类历史上少有的中华文明与欧洲文明和平交流的三百年,这是人类文明史的重要学术遗产。白晋就是这一时期法国来华耶稣会士的重要代表。由于他在以下几方面的开创之功,故而一直是法国来华传教士中受关注较多的人物。

        首先,白晋在中西关系史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经历了几次重大事件:他来华传教是奉法王路易十四之命,此事件打破了葡萄牙人独自控制中国传教事业的历史;他1693年奉康熙皇帝命令回法招募新的传教士,开中国政府与法国使节外交之先河;1698年返华时,他不仅带回十名新的耶稣会士,更积极促成商船昂菲特里特号(Amphitrite)的航行,这在当时也是一项历史突破。

        其次,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中,作为集西学东渐和中学西渐两大任务于一身的学者,无论从著作数量与分量,还是从思想深度来看,白晋在耶稣会甚至在整个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上都是独树一帜的:作为康熙的近臣,他和张诚一起给康熙和皇太子传授西方数学、医学等自然科学知识,另一方面也将中国的文化、中医、风俗、儒家经典乃至清廷政治与政体等介绍到西方,成为推动中学西传的重要人物。同时,他精研《易经》,试图借此打通中西宗教哲学思想,发展出令人耳目一新甚至过于大胆的索隐主义(figurism),作为索隐派“先生”的他所带领的团队,留下了近千页的探索中西文化会通之道的手稿,成为中欧初识时代思想交流史的珍贵文献。

        在向欧洲介绍中国的过程中,他有三项贡献最为人所乐道:一谓写于作为康熙敕使返回法国时期进献给法王的《中国(康熙)皇帝历史画像》(Portraithistoriquedel'empe⁃reurdelaChine),向欧洲全面介绍中国当时的君主,多有褒扬,引起极大反响,并在客观上影响了“礼仪之争”的进程;二谓向欧洲介绍中医和自己所参与的中国历史上最早、最科学的全国地图《皇舆全览图》的测绘工作;三谓向欧洲宣传、译介《易经》,并通过自己的研究,与当时欧洲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莱布尼茨直接交流,成就一段佳话,同时也引出二进制之“中源”说的历史误会。

        如此丰富而具有戏剧性的人生经历,难怪会引起一代又一代不同领域学者的兴趣。

        白晋的中、外文作品

        白晋进入中国宫廷不久,就开始了对中国文献的研究,在所受耶稣会精英教育而形成的知识架构基础上,很快就从晦涩难懂、自古就有多种解释方法的上古文献中清理出一条“显而易见的”中国版“天主启示录”。这一发现尽管在他意料之中,仍然使他兴奋不已,于是持续多年笔耕不辍,写出了多篇相关论述文章,源源不断地寄往欧洲,期望引起耶稣会各位长上的承认,进而推而广之。此是所谓索隐派思想。

        然而,这一阶段,欧洲来华教会内部产生了多种复杂的斗争:不同教会之间,同教会不同国家之间,同教会同国家但是立场不一、观点不一者之间矛盾丛生。一方面由于理论确实太过大胆,多数人都难以接受;另一方面,其观点与作品既被其他教会利用来攻击耶稣会,又被耶稣会内部其他国家传教士(以葡萄牙耶稣会士为甚)用来攻击法国耶稣会士,因此最终遭到了耶稣会长上的严令禁止。故而,白晋得以出版传世的作品很少,尤其沉浸《易经》研究几十年所写的大量手稿落入历史的尘埃,无人问津。这不仅是其个人的遗憾,更为后来研究其思想的人带来了很大难度。正如德国学者柯兰霓(Claudia von Collani)指出的那样,到今天为止,只有极少数散落在各个图书馆的白晋作品和手稿被比较完整地分析和评价过,更多的论文手稿可能已经遗失。至于白晋与欧洲的通信,则要么没有登记在册,要么鲜为人知,就算是人们比较熟悉的那批信件也没有被好好地研究过:比如众所瞩目的白晋与莱布尼茨的通信,其实它们也并没有被完整地保存下来;耶稣会上层人士的信件至今亦未被系统地分析和利用过。

        为推动白晋及早期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我们在海内外广泛收集了白晋的文献,并与欧洲学者展开合作,开始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白晋文集》。据编者不完全统计,白晋作品语言涉及法语、拉丁语、汉语和满语,发表过的著作、日记、有记录的未能发表的零散手稿及其大概写作时间如下:

        1685年3月,六位法国“国王的数学家”从法国布雷斯特出航,同年9月到达暹罗,在此期间白晋神父一直记着日记,在世时没有发表。1963年,雅内特·盖蒂(Janette Gatty)将之以《白晋神父的暹罗之旅》(Voiage deSiamduPèreBouvet)为题编辑出版。本文集第一卷《白晋暹罗游记》系其首个中文译本。

        白晋1688年2月到达北京至1693年出使法国之前,与张诚二人作为帝王师,曾教授过康熙皇帝几何学、算术、欧洲哲学史、医学、人体解剖学等。其间二人合作用满文编写了实用几何学纲要《几何原理》和《几何原本》,随后将二者都译成中文,后者本为七册,被选入《数理精蕴》时改成了十二卷,由康熙亲自审定作序,现藏于故宫博物院。本文集第五卷将校点整理该《几何原本》。

        白晋与张诚给康熙帝进讲哲学,没过多久便由于康熙帝患病而中止。不久,康熙帝的热情转到医学和解剖学上,白晋和张诚为此用满语写了八本相关的讲稿。之后康熙皇帝又想了解疾病的物理原因,于是他们两人又用两三个月写了十八篇相关文章。作为他们和巴多明西医中渐之代表作的《格体全录》和《西洋药书》将从满文译成汉语,并入本文集的第四卷出版。

        1693年6月8日,白晋离开京城,第二年1月10日从澳门出航,直到1697年5月方才抵达法国巴黎。这一路,他同样也留下了内容丰富的日记。其中从北京到广州段的日记在1693年由杜赫德收录在《中华帝国全志》中发表;全文则由柯兰霓女士于2005年在中国台北利氏学社以《耶稣会士白晋神父:旅行日记》(Joachim Bouvet,Journaldesvoyages)为题,用英语和法语整理出版。其中文译本《白晋使法行记》即为本文集第三卷。

        到达法国后,白晋于1697年发表了两部在欧洲影响很大的作品:

        《中华帝国现状·满汉服装图册》(L'estat présent de la Chine en figures),1697年在巴黎出版,把中国的满汉文武官员及贵族妇女的服装图样绘成草图,并据此草图制成宫中人员的服装铜版画,共四十六张,装成一册献给勃艮第公爵及其夫人。在卷首,作者还介绍了中国的政治组织。此书将在本文集第二卷中首次翻译出版。

        同年,白晋还出版了《中国(康熙)皇帝历史画像》一书,把康熙皇帝描绘成文武全才,并与路易十四进行对比,将二人并列为当时全世界最伟大的君王。该书产生了深远影响,让欧洲人对中国与中国皇帝有了一定的感性认识。此书在1699年以《中国皇帝传》(Histoire de l'empereur de la Chine)为题再版,内容基本一致。值得一提的是,这部薄薄的小书还引起了莱布尼茨的兴趣。他甚至请求白晋允许将其附在自己的《中国近事》(NovissimaSi⁃nica historiam nostri Temporis illustratura)一书中。本文集第二卷将再次刊出杨保筠译自法语的译本。

        杜赫德主编的《中华帝国全志》(Description géographique,historique,chronologique,politique,et physique de l'Empire de la Chine et de laTartarie chinoise)和《耶稣会士书简集》(Lettresédifiantes etcurieuses,écrites des missions étrangères mémoiresdelaChine)中收录了白晋供稿的几篇文章,例如《从暹罗经澳门到北京的游记》等,也将收入本文集第二卷。

        1699年9月之前,白晋以拉丁语写成《中国语言中的天与上帝》(Ob⁃servata de vocibus Sinicis T'ien et Chang-ti)。该书被铎罗(Maillard de Tournon)没收并查禁,却被译成意大利语,保留在一本名为《1699-1700年间中国礼仪问题》的书中。此外,1700年到1701年间,正值中国礼仪之争白热化的阶段,白晋与在北京的诸位神父联名写下《礼仪问题声明》(Declaratio rituum)、《北京耶稣会士的反驳信》(Protesta de' Ge⁃suiti di Pechino)和《关于中国皇帝康熙1700年对于敬天、祭孔、祭祖等事宜的声明的简述》(Brevis relatio eorum quae spectant ad declarationem Sinarum Imperatoris Kamhi circa Coeli, Confucii et avorum cultum datam

        anno1700)三篇文章寄往教廷,期望反驳其他教会对耶稣会的中伤,让中国礼仪合法化。

        1702至1703年间,白晋以中文写就《古今敬天鉴》,当时的礼部尚书韩菼 特为其作序。过了四年(1706-1707)白晋又对此书进行扩充,辑入《日讲》等内容,并自己作序。此文献将被收入本文集的第九卷。

        至1707年底,白晋继续写了一些与索隐派思想有关的书,如《论从中国古书中反映出的三位一体之秘密》(Essai sur le mystère dela Trinitétirédes plus anciens livrers chinois)。此外他还和赫苍壁(Julien-Placide Hervieu)及马若瑟 (Joseph de Prémare)共同绘制了一张《易经》的编码图表,并把它寄给冯秉正。

        1712年11月,他写就拉丁语的《易经大意》(Idea generalis doctrinae libri Yeking),一份手稿抄件目前藏于罗马耶稣会档案馆(Jap. Sin.174,pp.290-291v)。柯兰霓女士已将其全文发表,并译成德语,做了英语摘要。

        1720年之后,白晋将注意力集中于中国的象形文字,陆续写成《古代中国人的象形文字或曰象征神学之智慧 》 (Sapientia Hieroglyphica seu Theologia Symbolica Priscorum Sina⁃rum,约作于1720年,18页)、《对中国古代人的象形文字或曰象征神学之智慧的证明》(Specimen Sapientiae Hi⁃eroglyphicae seu Theologiae Symbol⁃icae Priscorum Sinarum,约作于1721年,189页)、《中国古迹中存留之古代族长象形文字智慧的样本》(Specimen sapientiae hieroglyficae priscorum pa⁃triarcharum reconditae in vetustis Sinarum monumentis,约作于1721年,43页),亦藏于耶稣会罗马档案馆。

        费赖之(Louis Pfister)、盖蒂、陈伦绪(Albert Chan)等学者还列举了多件白晋或疑似白晋的作品,多含在白晋的信件里,大部分藏于耶稣会罗马档案馆;而本文集编者在该档案馆还拍摄到了这些学者作品中均未提及的数篇拉丁语长文手稿(如Synopsis genuini temporum sys⁃tematis priscorum sapientum sina⁃rum, e hieroglyphicis,lorum tradi⁃tionibus eruti.等)。上述所有藏于罗马耶稣会档案馆的白晋手稿,都将被译成中文在本文集的第七卷、第八卷出版。

        以上白晋作品多为外文,学界对白晋中文著作手稿的研究方兴未艾。本文集主编张西平教授在其《欧洲早期汉学史——中西文化交流与西方汉学的兴起》中,专辟一章“索隐派汉学家——白晋”,其中对白晋藏于梵蒂冈图书馆的研究《易经》的中文文献进行了详细梳理,通过对比余东目录与伯希和目录证明归属于白晋所作的文献共有十六份:《天学本义(敬天鉴)》《易引(易考)二卷》《择集经书天学之纲(天学本义)》《总论布列类洛书等方图法》《天象不均齐考古经籍(据古经传考天象不均齐)》《太极略说》《释先天未变始终之数由天尊地卑图而生》《易学外篇原稿十三节》《易学外篇八节(易学外篇)》《易学总说》《易经总说汇(易经总说稿)》《易稿》《易论》《易论自序(易论)》《周易原义内篇(大易原义内篇)》《周易原旨探目录》。尚未明确是否归白晋所作的则有十五份。梵蒂冈藏白晋中文手稿将在本文集第六卷整理出版。

        《白晋文集》的整理、翻译和出版

        综上所述,白晋在中国生活了四十二年(包括期间回欧洲的五年),研究中国典籍这项事业占据了其中绝大部分时间。他一生勤于写作,作品成形的也有不少,然而由于不断被禁,无法结集发表,只得以一篇篇论文、一封封信的形式寄往欧洲,途中散失、损毁者甚多,因此后人不仅难以列出其完整书目,亦难以归纳其思想系统。基于上述原因,目前很难实现对白晋作品的完整收录,我们这次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白晋文集》致力于尽可能地搜集其已刊及未刊作品,乃至论文与信件手稿,并尽量以中文形式呈现出来,以飨中国读者。通过我们对白晋作品的整理和翻译,《白晋文集》具体安排如下:

        第一卷:《白晋暹罗游记》

        第二卷:《康熙皇帝传》与《中国见闻录》

        第三卷:《白晋使法行记》

        第四卷:《西洋药书》与《格体全录》(满文,与巴多明等合撰)

        第五卷:《几何原本》第六卷:《易经解读》

        第七卷:《中国文化解读》,系欧洲档案馆藏白晋拉丁语论文手稿汇编

        第八卷:《白晋书信集》,系欧洲档案馆藏白晋法语及拉丁语信件手稿汇编

        第九卷:《天学本义》与《古今敬天鉴》

        尽管我们并未收集到白晋的全部著作,但这已经是世界范围内第一次整理出版白晋文集,说明通过中外合作,中国学者在中西文化交流史和西方早期汉学的基础性文献的整理与研究方面已取得一定成果。这个文集可以展现出16世纪到18世纪中华文明与欧洲文明之间多维度的深入交流,交错的文化史书写将取代单一的文化史书写,其学术意义重大。

        本文集编撰过程中得到了德国学者柯兰霓女士的大力帮助,她不仅将其著作慷慨授权,同时对白晋手稿的转写、翻译进行了校对和把关,亲自转写部分手稿,并为本文集撰写了前言。白晋藏在梵蒂冈教廷图书馆的文献复制工作由北京外国语大学任大援教授完成,正是通过他的努力,我们方可展开点校与解读。北京外国语大学李慧老师组织多位外国学者转写和翻译了白晋的部分拉丁文手稿;台湾大学历史系古伟瀛教授对本文集的问世倾注了大量心力,并提供了多方位的帮助……对以上诸位学者及对本文集予以关注并慷慨相助的其他国内外学者,我们深表感谢。

        作为中法文化交流的奠基人,四百年来白晋虽然有部分文献整理出版,但一直没有对其全部著作作系统整理,这或缘于他在中文和欧洲语言多种语言形态间写作,在人文研究和科学研究之间行走,整理起来困难较大。

        《礼记》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经过中外学者二十余年的共同努力,《白晋文集》终于出版了,从这里可以看到四百年前,全球化初期中国与法国以及中国与欧洲文化之间的真实历史书写。

        (《白晋文集》2024年1月起由商务印书馆陆续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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