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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1年04月28日 星期三

    大书

    去珠穆朗玛峰,寻找一个幽灵

    本报记者康慨 《 中华读书报 》( 2021年04月28日   04 版)

        马克·辛诺特在通向珠穆朗玛峰的东北山脊上。这是马洛里和欧文在1924年尝试、中国登山队在1960年首次完成的登顶路线

        乔治和露丝·马洛里

        1

        一百年前,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强烈愿望,一如今天人类对火星漫步的向往。

        乔治·马洛里是珠峰攀登的先驱。1924年6月8日凌晨,他和同伴安德鲁·“桑迪”·欧文向顶峰发起了冲击。

        留守营地的队友看到,下降的云层遮蔽了他们小小的身影。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1999年,马洛里风干的尸体在北坡八千一百九十米处被人发现。欧文仍然下落不明。

        很多人猜测,在死去之前,他们成功登上了峰顶。这远远早于埃德蒙·希拉里和丹增·诺盖1953年的登顶壮举。也就是说,马洛里和欧文才是最早登上珠穆朗玛峰的人类——也许。

        马洛里曾保证,一旦成功,他将把妻子露丝的照片留在峰顶。而随身遗物中,独缺了这张照片。

        欧文带了一架柯达相机,如果登顶,一定会拍照为证。找到欧文和相机,恢复胶片上的影像,就能证明他们到底有没有成功。

        很多团队一次次前往珠峰,寻找欧文,均无功而返。

        2019年,美国资深登山家和作家马克·辛诺特(MarkSynnott)也飞往中国西藏。他相信自己能找到欧文,改写世界最高峰的攀登史。

        今年4月13日,他出版了一本厚四百五十页的书,名叫《第三极:珠穆朗玛峰上的神秘、迷恋和死亡》(TheThirdPole:Mystery,Obsession,andDeathonMountEverest),记录了这次“寻找一个幽灵”的经历。

        2

        出发前的一年半,辛诺特研究了马洛里探险队的一切细节,完成了几个月的缺氧训练。

        他听说,中国珠峰登山队副队长许竞2001年说过,1960年曾在八千三百八十米处的一道裂隙中看到一具尸体。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欧文。

        可惜的是,许副队长2011年就去世了。

        辛诺特拉起了六人登山队,建立了由十二名夏尔巴人和营地工作人员组成的支持小组。

        队友汤姆·霍尔泽尔是经验丰富的珠峰探险家,早在1986年就曾带队,寻找马洛里和欧文。

        霍尔泽尔拿出一张放大的航拍照片,指出了许副队长1960年下山时途经的地点。

        辛诺特指着照片上的红圈:“他真在这儿的几率有多大?”

        “他不可能不在那儿。”霍尔泽尔说。

        另一位队友勒南·奥兹特克是电影人。他将用一组无人机来拍摄红圈周围的地形。

        万事俱备。

        3

        与一百年前不同的是,如今人人可以挑战珠峰。

        登山队伍中加入了越来越多的企业家、明星和网红。没受过训练不要紧,可以雇专业的登山家做向导;可以雇夏尔巴人替你多背几个氧气瓶,把你连拉带拽,弄到峰顶;再不济,还可以雇一架直升机。

        辛诺特去的那一年,由于人多峰小,珠穆朗玛峰南坡的登顶路线发生了大拥堵。某日,排队者一度有三百二十人之众。现场拥挤不堪。久候间接造成了至少十一人不幸死亡。

        辛诺特走的是北坡,即1960年由中国队完成首次登顶的东北山脊。

        2019年5月30日早晨,他首次登上了珠穆朗玛峰,然后开始此行的中心任务,下山,找欧文,找相机。

        中午时分,筋疲力尽的辛诺特不顾夏尔巴人的反对——“别介,别介,别介!忒危险了!”——和向导的警告,冒险脱开了固定绳索。

        欧文幽灵的吸引力太强烈了。没有系绳,没有队友,辛诺特独自一人,提心吊胆,穿越一处覆盖着松脱石灰石板的狭窄岩架,前往许副队长指示过、霍尔泽尔确定过的那道裂缝。

        走了大约三十米后,他往下望,只见一条浅沟,穿过陡峭的岩

        石带,通向下方的雪台。透过两腿之间看去,在他的身体和下方一千六百多米的绒布冰川之间,是一道令人眩晕的空隙。只要走错一步,就意味着与马洛里和欧文相同的命运。

        他胆战心惊,一步步下到悬崖的底部。GPS告诉他,他到了。但他只在右侧的岩壁中间,看到一条深褐色的岩脉,而这,就是他们在无人机照片上见到的那道“裂缝”。

        他们看错了。

        这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相机。

        辛诺特的感觉是麻木的,因为他太专注于不要摔死了。只是在回到安全绳和队友身边之后,他才感到失望。

        绕路寻尸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却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小时。

        4

        马克·辛诺特从十五岁起开始爬山,爬到今年,他五十一岁了。长期以来,他都不喜欢珠穆朗玛峰人满为患的故事,困扰他的还有珠峰登山者将最大风险外包给夏尔巴人的伦理疑惑。

        在他看来,珠峰是一个为钱多技术少的新手准备的地方。哼!让别人到山顶上自拍去吧。

        因此,尽管在青年时代阅读了能接触到的一切探险图书,他却刻意回避了那些与珠峰有关的书籍。

        他妻子也说:“珠穆朗玛?真的吗?这也太没创意了吧,很不像你哟。不是所有人都去过那儿,都登了顶吗?”

        唤醒辛诺特雄心的,是马洛里的传奇经历,是欧文不知所终的遗体。

        马洛里革化了的尸体照片迷住了他。他面朝下,双臂伸出,长长的手指似乎在抓挠着山坡,折断的右脚上套着一只平头钉靴。

        啊,那是怎样的精神,让穿着这样一种靴子的人去攀登地球的最高峰?

        找到欧文,找到相机,改写人类登山史的可能,成了辛诺特2019年前往珠峰的最大动力。

        虽然没达到目标,但他本人第一次登上了珠穆朗玛峰。

        在《第三极》里,他描写了攀登珠峰的种种危险,以及有时堪称恐怖的经历和见闻:冻伤、血栓、氧气用尽、雪崩和活埋。即使是专家也会遇到麻烦。

        在攀登的过程中,他曾路过半打冰冻的尸体,也曾瘫软到路上,挨着一具保持坐姿的尸身。终于力竭,活人倒下,倚靠着死者,慢慢地恢复生机,积聚向上攀爬的力气。

        当年,马洛里的妻子露丝接到丈夫的死讯后,把三个孩子——八岁的克莱尔、六岁的贝里奇和三岁的约翰——叫到床头,告诉他们,爸爸回不来了。孤儿寡母,娘四个一起哭。

        出发两个月后,辛诺特安全地回到家,重返妻子和四个孩子身边。他想到了露丝一家,感慨万千。

        他仍然相信许竞的回忆。但也许他们在1960年带走了欧文的尸体。

        作为未竟的攀登者,马洛里留下了一句登山史上最著名的话,也许比他本人还要著名。

        1923年,《纽约时报》的记者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呢?”

        “因为它在那儿。”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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