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河位于汉中之西,发源于太白山,由北向南流入汉水。褒河流经的河谷,称“褒斜道”。纵切的深谷两侧,乃坡度极大的危崖峭壁。最为险要之处,称为“石门”。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所修筑的就是石门栈道。现在石门栈道经过维护,已经变成钢筋水泥建筑。名与物,名与实,历史就是这样反讽现实的。
2016年春节期间,我来到褒河一线,不但目睹了曹操的“衮雪”笔迹,还登上石门水库的堤坝上,俯瞰一百多米下面的碧水,颇有晕眩之感。相传褒姒的出生地,叫褒姒铺,已经淹没在这片深切的水面下。
褒国人属大禹的后裔。鉴于大禹是古蜀北川人,褒姒算是古蜀的亲戚。《史记·夏本纪》中有言:“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褒国乃弹丸小廓,在今陕西省汉中市西北褒城一带。
史上说法是,褒姒乃龙沫流于王庭而变玄鼋使女童怀孕所生女,这自然是对妖女的附会。褒姒自幼失去父母,或者遭父母遗弃,被村民姒大家收养后,于是便赐姓姒。褒国当时的习俗是,女子称国姓,后冠以姓。想来她是大美女,已经蜚声在外,不然不会被国家委以重任。
周幽王攻打褒国,褒国不敌,因周幽王囚禁了褒国之侯褒垧(又称褒嫡),褒垧决定以女色贿赂求释,于是便把姒献给周幽王姬宫湦。宫湦得到了美女,应允退兵。推测起来,这个战败“和亲”时候,她才得到流芳之名:褒姒。
褒姒进入王宫,一副清水脸,惹来了王宫内多数人好奇。褒姒三五日不笑可以理解,三五月不笑就很反常了……她大概不会胸怀什么亡国之恨,也未必具有幽默感。鉴于她的出身苦大仇深,我推测,她天生就不容易笑,尤其是展示那种令柄权者芳心乱动的谄笑、媚笑、淫笑。她的笑,级别高得多。
美女绝非花瓶,或肉弹。不笑的岁月里,褒姒没有虚掷光阴。她的玉手绕开了搔首弄姿,直捣权力。
为把看不顺眼的人置于死地,褒姒喜欢搬弄是非。褒姒生下儿子伯服,虽然是庶出,显然要参与夺嫡的拉锯战,这就必须要有计谋的展露。但褒姒的手段比较简单而直接,把太子宜臼迅速杀了,因而,伯服成为了首选。褒姒的计谋是,首先假传圣旨,让宜臼到宫院内恭候幽王,她下令放出一头斑斓猛虎,不料机灵的宜臼翻墙而逸。一计不成,褒姒再假装宫中赐食,赐给宜臼的食物,自然要下毒。宫人密报宜臼,太子又躲过一劫。他心知不妙,最后明智地逃亡而去……周幽王于是就废掉了申后和太子,由此足见周幽王昏聩得一塌糊涂。
与时间较力的人,总是显得心事重重。褒姒当了王后,伯服当了太子,褒姒依然严肃不苟,不笑就是证据。
虢石父几乎就是周王姬宫湦的智囊,他的主意是:玩一个大型实景演出,真实的群众演员,真实的山水和狂奔的战马,构成了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实战,只有几人知晓实情。
在骊山点燃烽火,击鼓向诸侯报警,也许能逗引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的确是一台盛大的演出。核心评委只有褒姒。数万人在周幽王姬宫湦以及走狗的导演下跌跌撞撞而来,她看到了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演出,是绝对荒谬的。
任何事物都有合适它的环境和气场,如果置换了这一前提,并让它挪移到一个陌生的语境当中,就会产生荒谬感。战争没有战场,而是战争来到了演出场地,战争由死亡和零碎的肢体变成了比比划划与拉拉扯扯。
问题在于,荒谬是人与世界、人与权力唯一的联系和裙带,没有荒谬的维系裙子就要掉下来。有人说,笑不是喜剧的境界,荒谬感才是。加缪所推崇的荒谬的人是“不肯拔一毛以利永恒的人”,就是追求自我穷尽,追求穷尽既定一切的人。就是说,一个人坚持抗战,坚持不笑,她就在一步一步让时间疲惫,让天地失去耐心,她就在靠近真理。可是,一场她也不知道的意外来临,彻底打乱了她的步伐。这就像西西弗斯推动的巨石突然碎裂了一般!美女看到的演出,实在是太过荒谬绝伦,严肃的美女突然失控,就像是一场下三路的血崩。
从不露齿的她,失声为笑!
周幽王红光面满,腰力十足,健步登上主席台,伸出巨手,频频向人民挥舞致意。
褒姒之笑,肯定在君王床头也没有展露过真容。史书记载:褒姒一笑具百种妩媚……这是无法让人想象的美杜莎面容。最后这一笑,不是倾国倾城、令玉山倾倒的问题,也不是令人血液倒流,而是让人血脉凝固。语言到此,只能停止修辞了。
一饮一啄的人间喜剧,总是这样安排好的。申国君主因申后被废、宜臼被逐,雷霆震怒,联络西夷犬戎进攻周都镐京(今陕西长安境内),答应事成后以周室宝器相送,于是犬戎主率领一支强悍的军队攻入镐京。幽王下令点燃烽火向诸侯求救……周幽王再点烽火,诸侯无人理会,于是周幽王的城池被攻破。幽王带着褒姒、伯服和王室珍宝向东逃命至骊山下,犬戎“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西周灭亡了。
《诗经·小雅》总结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一物降一物,累试不爽。美女祸水论固然不妥,不笑的褒姒未必就是祸水,关键在于,她在这场实景演出中笑了,她放弃了她一直以来不苟言笑一心一意反抗荒谬的承诺。她是祸因。碎开的笑声就像瓦器落地。为了获得演出圆满成功的颟顸者们,似乎才是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