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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18年08月08日 星期三

    《校剧信札》的史料价值

    胡坚 《 中华读书报 》( 2018年08月08日   15 版)

        1941年的夏、秋之际,二战方殷,商务印书馆仍以“上海涵芬楼”之名,印行《孤本元明杂剧》。这部《孤本元明杂剧》,是时称“也是园旧藏”元明杂剧的选刊,初版发售350部线装机制连史纸本,于旬月之间即告售罄,成为战时出版业内的奇迹。

     

        所谓“也是园旧藏”元明杂剧,源于明代藏书家赵琦美(脉望馆)的藏品,后经钱谦益(绛云楼)、钱曾(也是园)、季振宜、何煌、黄丕烈(士礼居)、汪士钟、赵宗建(旧山楼)至丁祖荫等各家,民国间沦落于书肆,终为学者郑振铎发现,并代教育部购藏,虽历三百余年的转移,稍有亡逸,尚存242种,多属稀世珍品,“为研究两代草野风俗人情者所不可缺也”,是中国文学和戏曲艺术等领域中的瑰宝。

     

        商务印书馆遂与教育部商定,为藉流通以保存古籍,借印“也是园旧藏”元明杂剧,由张元济主持,曲学专家王季烈及学者姜殿扬等校理,“除已见之《元曲选》及近日印本者九十四种,重复之本四种”,“择其久未行世者刻本六种、钞本一百三十八种”,“计得往昔未见之本百四十四种”,整理校订,期间“函牍往返,推敲入细”,前后数年始成,“以聚珍铅字排印”,“名曰《孤本元明杂剧》”。此书的印行,实是中国出版史上的大事,于相关的学术研究大有裨益。

     

        上海图书馆所藏《校订元明杂剧事往来信札》(后简称《校剧信札》),即当时张元济或商务印书馆与郑振铎、王季烈、姜殿扬等为整理出版《孤本元明杂剧》之事的往来信札专集,涉及商借立约、整理校订、编次提要至出版印行等各方面,颇有前所未见或未知者,反映出20世纪30、40年代中国的社会生活与时局世态,是中国出版史、文学史和社会史等专题研究的宝贵的原始资料。

     

        在商借立约方面,《校剧信札》所存,如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六月二十二日郑振铎致张元济函,代教育部提出商借条件:

     

        先生摄印一份事,已作函“教部”,谅必可得允许。千元之款,将来拟即作为钞录一份之费用。惟将来商务出版此书时,须用“教育部”或“国立编译馆”或其他国家机关名义;又出版时,盼能赠送“教部”五十部以便分送各国。此事想均不难办到也。六月二十四日郑振铎致张元济函:

     

        也是园曲摄照一份事,当不成问题。商务所付之一千元,即作为钞写一份之费用。何种应印,何种不必印,当列详目奉上。惟将来出版时,(一)须用国家机关名义;(二)须赠送教部若干部。此二事乞便中见覆为感!

     

        七月一日郑振铎又致张元济函:

     

        也是园旧藏曲,在十余日内即将送港转滇保存。先生如欲摄照一份保留在沪,乞即示知,以便将全书奉上;并盼能在三、五日内尽快摄毕交还。至于出版及赠书等条件,可作为第二步待后再商也。我们很盼望能有一份存在上海。

     

        而张元济回应,只能用商务印书馆名义出版、送书十部。或因条件分歧,教育部不久电示,不愿出版,而数月以后,却又来函同意。十一月三日郑振铎致张元济函:

     

        久未奉候,至以为念!关于也是园元曲事,前曾将先生来函附寄重庆。顷得教部来函,对于先生所拟办法,表示同意。教部甚欲商务承印,且盼能早日出版,一切条件,均可不计,仅须于印出后赠书若干部而已。如荷同意,当即设法将全书奉上(与元曲选及其他易得之曲选重出者,当删去不印)。

     

        以及同年底至次年初的商务印书馆与教育部立出版权授与契约各稿、往来书札等,皆为双方洽谈“也是园旧藏”元明杂剧借印立约之事的新史料,若与已刊行的文献比照参观,当可考见其事之原委和曲折。

     

        整理校订、编次提要等方面,为《校剧信札》的主题,所存信札300余件,约占总数的90%,其中未刊者尤多,研究价值甚高。如延请整理者及确定印行方针,有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四月二十四日张元济致王季烈函:

     

        “也是园旧藏”元明杂剧数百种,为虞山丁氏所有,去岁由苏垣散出,展转为北平图书馆购得,商务印书馆商准景印,凡二百四十二种,经友人详细检阅,为外间久未见者一百四十余种,有传本而颇有异同者六十余种(有无印行价值,尚待研究),余则为通行之本(撤出不印),赵清常、何小山先后校过(亦有未曾下笔者),其中有刊本、有抄本,各本行款又各不同。弟略加翻阅,必须整理一番,方可出版。吾兄为曲学专家,敢以奉恳,不知能邀俯允否?鄙意拟改用排印,即用《奢摩他室曲丛》款式,其以别本参校者,或附札记,或即注于眉端。此层颇费斟酌,拟于今年分期出书,竣事之期,拟以年底为度。

     

        二十九日王季烈覆函,欣然应允:

     

        也是园杂剧数百种,流至北方,伯恒竟未提及,久未见者有百四十余种,可称瓌宝。委以整理校雠,弟所乐于从事,酬报决不计较。乞先将目录抄示(分未见及见而有异同者两类,至通行习见之本当然无须再印)为叩。鄙意,其中原本清楚,可照相石印者,当然以石印为宜(省校对,且存原本面目),至不能石印者,则用排印。此则曲白之分别、正衬之断定,却须细心考核。前者,印《诚斋乐府》,先以纸照者寄下,由弟将正衬、曲白在底子上作记号,然后付手民,亦是一法。

     

        拟定校例、须知,有同年五月二十九

     

        日王季烈致张元济函,照《诚斋乐府》之例,拟定五条校例;七月三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并附呈所拟〈也是园曲初校须知〉,有云:

     

        谨将私拟自守〈初校须知〉,略为顺次,录呈钧鉴,可否加核,连同钧订补例赐予,附寄君翁削正,俾知初校实地上所守标准,且于覆校头绪亦较明晰。

     

        再如文字的校订,有同年八月七日王季烈致张元济函:

     

        省笔字、俗字,鄙意以改正为妥。加注一节,如系文义两可通,或所改不能无疑者,自当注明;若显然之误字,所改毫无疑义者,似可无须再注。

     

        八月十六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

     

        晚处尚余十七本,已改多遍,大概不问曲剧通用与否,悉作讹字,用朱笔记于下阑。今依批定君翁来单各条,先呈五本,将必要字校改上阑签内。

     

        曲本的整理,有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三月七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

     

        各本(云)、(唱)改正及加○采取各条,以前即径用墨笔钩改,今能否照此钩改?

     

        张元济批注:

     

        请即用墨笔钩改。

     

        十月十七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

     

        《锁魔镜》第五折后新编穿关已裁下,另粘一说帖,仍夹存天字本末后。

     

        《锁魔镜》地字本穿关,拟遵批照排,不再另录,而于此穿关之首粘一说帖,遵指授意思撰拟。

     

        之前,则撰〈穿关研究及推想〉,重点阐发“穿关”的艺术形式。

     

        又如选目编次,有民国二十八年九月间王季烈所拟〈校印也是园总目〉,选目一百五十种,附注:

     

        印此一百五十种,其中惟《单刀会》《遇上皇》《博望屯》《不伏老》《绯衣梦》《僧尼共犯》《题桥记》《苦海回头》八本,世有传本,而或缺宾白,或罕印本,故复印之。此外一百四十二本,皆前人所未□之孤本也。

     

        《总目》首页张元济批注:

     

        自《不伏老》起,次序与前六月廿五日寄来、七月廿二日寄来之目不同。

     

        次年一月二十六日王季烈致张元济函:

     

        杂剧前选一百五十种付印,并编一目次。当时未见原书,未免有望文生义之病。兹知《鞭盗跖》即《临潼斗宝》之不全本,则此本自不必印。但印一百四十九种,未免有畸零之嫌。将来全书校毕时,或更发现可删之本,则再删一、二本,否则,就地字中再选一本以补足之。此事宜校毕再定为妥,惟大致依此目次序作为暂定可也。

     

        撰写提要,有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王季烈致张元济函:

     

        兹将《洞天玄记》《太平仙记》两本互勘,各撰提要一通,乞赐教正。依管见揣度,竟似杨升庵袭旧,然未敢轻诋前人,祗好作曲笔,以俟后人之断定,但不觉其辞之费耳。

     

        “另封挂号寄上”《洞天玄记》《太平仙记》两种的提要。十二月十二日王季烈致张元济函:

     

        今日已将十三批共七十八种之排样悉行看完。此后随到随看,随作提要,可免积压之弊矣。

     

        至于如规画版式,有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十三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内云:

     

        四月十一日王季烈覆张元济函:

     

        板式甲、乙、丙、丁四种,甲不经济,丁太费目力,皆可不必讨论,惟乙、丁(原文如此。“丁”为笔误,当作“丙”。——作者注)二种宜斟酌选用。兹与此间研究藏曲之傅惜华谈及,渠深以丙式为善,谓其字之大、小与开明书局排印之《六十种曲》相同,而仅用边线,不用行线,中缝用中式,不用西式,则比之开明印本尤为古雅悦目,似可即行定夺。

     

        斟酌书名,有同年七月二十五日商务印书馆致王季烈函:

     

        版式清单增入第七项(校注用六号双行夹注),此单指曲文大字夹注,如科白夹注,能否亦用六号字,将来排时当注意合式否也。

     

        再书名“孤本”两字,拟依郑振铎君所见,易为“脉望馆”三字。

     

        八月十二日张元济致王季烈函,亦云:

     

        前属馆中函陈,拟用“脉望馆”三字代拟定“孤本”二字,缘此时不欲发售预约,不能将全部书名发表在此,数月之中或有人将我所选印者忽然印出数种,则于“孤本”二字于出书之时不免有所抵触。未知卓见以为可行否?

     

        八月十四日丁英桂录王季烈于《破窑记》校样上的附注,以为书名用“脉望馆”有三不妥:

     

        标题“孤本”二字改“脉望馆”一节,鄙意觉未尽善。此杂剧为脉望馆、绛云楼、也是园诸家所递藏,而非脉望馆之刊本,仅举“脉望馆”,不足以赅诸藏家,一不妥也。脉望馆所藏杂剧不止此数,今仅选印百余种,而冠以“脉望馆”之名,二不妥也。书名当使人人易知,方可畅于营销,脉望馆去今已四百年,惟藏家及研究板本者熟知其名称,普通喜杂剧传奇之人未必知也,不如“孤本”二字之足以使人注意,三不妥也。请诸君再细酌之。

     

        兹所举各例,均为未刊信札,可略见整理者工作的邃密,亦可印证王季烈于《孤本元明杂剧》的〈序〉中所言的“此本初校者为我吴姜佐禹君殿扬,复核者为海盐张菊生君元济,函牍往返,推敲入细,皆有功此书之流播者也”。元曲研究专家隋树森就曾撰文指出,《孤本元明杂剧》“也还时有纰缪”,但较之先前世界书局出版的《元曲选》、上海杂志公司出版的卢冀野的《元人杂剧全集》,“三种之中,以《孤本元明杂剧》断句错误最少,校对亦精,可以说是现行断句本元剧总集之最佳者”。事实上,戏曲研究专家苗怀明在《二十世纪〈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的发现整理与研究》一文中也评价说,这次整理校订“也是园旧藏”元明杂剧,“无论在规模上还是质量上,在当时都是首屈一指的”,“代表了建国前戏曲整理工作的最高水平”,“对后来戏曲作品的校订整理工作具有重要的借鉴参考价值”。

     

        《校剧信札》尚有不少反映社会生活与时局世态的书简。如反映社会生活的,有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十日王季烈致张元济函:

     

        承寄邮费二十元,现在上海与此间汇兑不通,此事如系吾兄所赐,则请无须客气,若是由馆中支公款,则亦不必急急。弟连居已于上星期售去,约二个月交屋。弟拟阴历中秋后移居北京,阴历六、七月间先将书籍长物交转运公司送至北京,弟于七月中旬在此左近租屋暂住,俟长物到京(行李自连至京须一月),弟再动身,阴历六月以内弟不移动也。

     

        八月十九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

     

        〈代音字表〉打成清本及挍史余朱,均承任心翁同日先后送到。此等朱锭大概旧制者,方法、工料均精。现购于市者,年不如年,以料恶工粗、胶重性暴,损笔易秃,半由不善调朱,胶固于笔,半由洋帋损锋,一扫即成退笔。

     

        反映时局世态的,有民国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

     

        本月同人薪水已普遍恢复,在此租界食用暗封锁难关中,虽幸得有救助,然公司向居商业领袖地位,此次复薪,在同人生活、公司牌面均不可已,而在公司实力如何,向不闻可以庆幸图全消息,实为公私交虑。日来又闻不幸狂潮,窃恐今后不是公司同人问题,将趋于全上海改呼“吃白饭”口号尚不可得地位。此则人人所当省悟者也。

     

        九月二十五日姜殿扬致张元济函:

     

        阅报:教部对沪出版界暂缓审查,对内地教本自负印行名义,于立场困难,似亦深鉴而欲为之解者,于此可觇时局先声之微矣。无如出版业工场并无可为趋避、负担稍轻之地,工料、运输□□上涨,最低生活立待趋高,斯为大困耳。

     

        叙述真切直观,可供经济史、艺术史、社会史等专题的研究者取资。

     

        《校剧信札》原书,线装7册,竹纸装裱,存手迹348件、录副122件(含重复者),起于1938年6月22日,讫于1941年12月10日,分为函、契约、校例、须知、笺、表、条议、清单、书目、提要、样张、说帖、说明等。

     

        2017年,为纪念商务印书馆创建120周年暨张元济诞辰150周年,上海图书馆与商务印书馆合作,影印出版《校剧信札》,由笔者整理,主要是考辨信札的写寄时间、写寄者或收受者,以写寄时间先后为序编列信札,分析与合并手迹或录副、正件或附件,依信札内容撮要拟写事由项,编制相应的信札目录,附录〈信札往来者人物简介〉和《孤本元明杂剧》的〈序〉〈校例〉〈目录〉等。由于主观、客观各因,其未能考知及错谬之处,仍存疑俟考,或以待博通高明之士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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