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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15年05月06日 星期三

    乔治亚·奥基弗——沙漠中的一朵马蹄莲

    《 中华读书报 》( 2015年05月06日   12 版)
    《黄色马蹄莲》,1926年

        有一位名叫乔治亚·奥基弗的女士,她栖居荒漠,画出花瓣、骨骼和树皮。她指引我们,于细微之处领略磅礴之美:坚若磐石,柔若羽毛。

        ——奥巴马

        1957年,《新闻周刊》新辟一个专栏“如今他们在哪里?”介绍曾经闻名遐迩、如今销声匿迹的名人,包括默片明星、欧洲贵族等,乔治亚·奥基弗也在名单之列。

        自从丈夫斯蒂格利茨去世后,奥基弗便人间蒸发一般,很少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其实,她一直在新墨西哥州。以前,为了尽妻子的义务,她像一只候鸟,按季节变化往返于纽约和西部之间;如今,没有了纽约的牵挂,她彻底在新墨西哥州安顿下来,这里是她安放灵魂的家园。

        在离开纽约之前,她雇了一名年轻女助理多丽丝·布莱,花近三年时间整理斯蒂格利茨留下的数千张照片和底片,并复制其中最好的作品,捐给美国最负盛名的美术馆,如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纽约现代美术馆、费城美术馆、芝加哥美术馆和波士顿美术馆等。斯蒂格利茨的声誉在离世后越来越高,主要得益于他的作品放对了地方。作为对纽约的告别,奥基弗第一次在“一个美国地方”举办个展,也是最后一次。画廊于1950年正式关闭。

        二战结束之后,现代艺术潮流悄然发生转变,以前推崇凭直觉创作,如今逐渐偏向于科学和理性,这与奥基弗所擅长的背道而驰。一位颇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家克莱蒙·格林堡在《国家》杂志上公然宣称,奥基弗已经过时了,“她的画,基本上没有什么价值”。1955年,奥基弗与他人在纽约市区画廊联合举办了一次画展,画卖得不甚理想。她明白,“奥基弗热”已经退烧。

        不过,此时的她已经不在意是否举办画展,也不在乎评论界的飞短流长。自决定扎根西部以来,她又回归出道前的状态:只为自己而画,并且乐在其中。她开始尝试运用中国水墨画的方式作画,练习朗读日本俳句,画风也随之越来越单纯,情绪的减少使画面呈现一种平静、安宁的东方气质和神秘的禅意,《黑鸟飞过白雪覆盖的红山》《内院里的那道黑门》《冬之路》《通往月亮之梯》等无不如此。

        她的生活也一如她的画风,朴素得好似修道院里的修女。她长年一袭黑袍打扮,从不化妆,也不穿金戴银,唯一的首饰是雕刻家亚历山大·卡尔德为她设计的一枚铜质胸针,以她的姓氏缩写“OK”为造型。由于长期暴晒于沙漠烈日之下,她的脸上刻满了细密的皱纹,颇具雕塑感。她的腰板依然挺直,总是高昂着头,目光坚毅,独来独往。如果说,她的前半生充满了挣扎和争议,那么她的后半生则清淡如水,行云如诗。

        除“幽灵牧场”外,她在阿比丘又购置了一栋泥砖屋。这样,她在沙漠里就有了两个家,夏天多半在“幽灵牧场”度过,冬天则住在阿比丘。家里的摆设十分简单,粗朴的木桌,印第安人编织的地毯,随意摆放的动物骨头和岩石,唯有起居室让人刮目:一整面墙被换成了一大块透明玻璃,将窗外的桃红柳绿、斗转星移全部揽入屋内。每天早晨,她守望查玛河谷的方向,看红日从河谷跳出,直至烧红整个东方。这样的景,她看了半个多世纪,从不厌倦。

        1953年,她第一次去欧洲旅行,时年66岁。她对各个国家爱憎分明:她批评意大利人像小市民,法国让人浑身不自在,还是西班牙比较顺眼。这也难怪,她在阿比丘这座讲西班牙语的小镇居住多年,自然对西班牙有一种亲近感。1956年初,她去秘鲁旅行,探究古印加人与另一世界通灵的秘密。1959年,她历时三个月环球旅行,足迹遍及印度、巴基斯坦、东南亚和中东各国,一年后又造访日本、中国香港和台湾地区、柬埔寨、菲律宾和太平洋群岛。被问起旅行的目的,她说:“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住在合适的地方”。

        在画坛沉寂一段时日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她忽然又开始风靡全国。这全拜1958年大都会美术馆举办的“十四位美国大师”画展所赐。她的作品被单独陈列在一间展示厅里,这是她12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展出。接着,1960年,马萨诸塞州伍斯特美术馆也邀请她举办个人画展。之后,是一连串回顾展和巡展,参观人数创下纪录。

        此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奥基弗的作品其实一直走在时代之先。她于1960年创作的《白色内院的那道红门》和《曾经是蓝与绿》等作品所呈现出来的当代艺术气息,绝不亚于新一代抽象派艺术代表人物,甚至她早在20年代创作的一些旧作,就已经显露“当代艺术风”。于是,这位生于19世纪的老牌“现代派艺术家”成了“跨时代”明星,堂而皇之地被列入“当代艺术家”的名册。1962年,她入选“50名全美艺术及文学学院成员”,这是美国授予艺术界人士的最高荣誉。70年代,她被好几所著名学府授予荣誉学位,包括哥伦比亚大学和哈佛大学。

        著名艺术批评家希尔顿·克莱默1976年在《纽约时报》上如此评价她创造的传奇:“她贯穿了整部美国现代艺术史,从最早斯蒂格利茨展出她的新艺术轰动纽约,到最终成为我们文化的一部分。进入耄耋之年,她依然以惊人的创作力活跃在艺术前沿,同时也是美国第一代现代艺术家的杰出代表。”

        年逾古稀的奥基弗再次在美国大地掀起“奥基弗热”。此时的她,名气甚至超过了全盛时期。几乎人人都知道,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里,住着“本世纪最杰出的女画家”,她的名字叫乔治亚·奥基弗。不少人慕名前去拜访。坊间盛传这样一则故事:某日,一群年轻的仰慕者千里迢迢来到阿比丘。他们敲开奥基弗的房门,兴奋地说:“奥基弗小姐,我们是专程远道而来看你的。”奥基弗却冷冷地说:“好吧,这是我的正面,”转身之后,又说:“这是我的背面。”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门关上。她甚至还拒绝过毕加索与她见面的请求。

        对于自己的隐私,她一向极力保护。为了避免受打扰,她在“幽灵牧场”开辟了一条私人马路,仅供自己出入;大门口则立着一块牌子:禁止擅入。她说:“我在哪里出生,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一点都不重要。你只需看画,从中看出你想看的。你只有权看那么多,我也只允许你看到那么多,就这样。”她酷爱穿黑衣,据说也是因为“黑色可以把自己隐藏起来”。

        自1964年以来,奥基弗的视力越来越模糊。医生说,这是黄斑退化症的症状,她眼球中心的视力将逐渐消失,只能利用眼角的余光看东西,直至最终完全失明。这不是她第一次丧失视力,早年在芝加哥时,就因得麻疹而几个月看不见,另一次是在得州,因精神崩溃而暂时失明。可如今,她年事已高,而且在当时,黄斑退化症无法医治,要想恢复视力,几无可能。初闻这一噩耗,她伤心欲绝,掩面而泣。

        不过,外界并不知道她患有眼疾,已部分失明。她从不戴眼镜,甚至在烈日下也不戴墨镜以保护双目。1965年,她完成了生平最大一幅画作《云彩上的苍穹(四)》,如今陈列在芝加哥美术馆二楼的楼梯口,长超过7米,宽2.5米,表现的是从飞机上看到的云团。为了放下这幅巨大的画布,她将两间车库改造成一间画室,每天早晨6点钟就钻进车库,直至日落方停,只在中午用餐时间稍事休息。她是在和时间赛跑,趁着失明之前再创作一幅心血之作。

        1971年,她右眼里的一条血管破裂,导致她只能依稀辨认物体的轮廓。从此,她不得不放下心爱的画笔。面对混沌的世界,奥基弗仍旧尽量保持生命的优雅,但这非常艰难。她用嗅觉和触觉感受万物,和清风对话,与花香为伴。她越来越相信通灵,时常把手放在斯蒂格利茨留下的水晶球上,感知故人的存在。

        1973年秋,一个黑发短髭的小伙子走进奥基弗灰暗而寂寥的生活。他叫胡安·汉密尔顿,年方26岁,得州人,小时候随父亲前往南美生活,说得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语。回国后,他在内布拉斯加州黑斯廷斯学院主修艺术,后到日本研习陶艺,再后来四处流浪,为的是寻找创作灵感。据说,当他流浪到纽约郊区的乔治湖时,忽然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召唤他前往新墨西哥州,去追寻奥基弗的踪迹。斯蒂格利茨在乔治湖拥有一处祖宅,20世纪二三十年代,每年夏季,他和奥基弗都要在那里消暑度假,奥基弗以乔治湖的美景创作了许多优秀作品。

        这听起来有些玄乎,但比照汉密尔顿和斯蒂格利茨的照片,你会惊讶于两人的相貌是何等的相似。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斯蒂格利茨去世那一年,汉密尔顿正好出生,难怪坊间有传言,汉密尔顿是斯蒂格利茨的转世轮回。用奥基弗的话说:“他是上帝派来的。”

        事实证明,汉密尔顿和斯蒂格利茨一样,脾气暴躁,眼光挑剔,但聪明睿智,醉心于艺术,对奥基弗的作品推崇至极。同时,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魔力,能轻松应对奥基弗的喜怒无常和颐指气使。从此,他成了奥基弗的手、脚和眼睛。在他的陪伴下,老画家恢复了生气,生活重新变得有滋有味。他们一起去旅行,到过北非及太平洋沿岸各地。1976年10月,当他们从华府归来,年近九旬的奥基弗竟重拾放下近五年的画笔,在画室里画个不停。这次,她的绘画主题有两个,一个是在危地马拉安提瓜速写的棕榈树;另一个是剑指天际的华盛顿纪念碑,她把这幅画取名为《与胡安的一天》。她还在牧场建了一座炉窑,在汉密尔顿的指导下制作陶艺。在她90岁生日时,《新闻周刊》记者惊讶地得知,她手头有好几个计划正在同时进行,“做也做不完”。

        奥基弗将重新点燃的创作欲望归功于汉密尔顿,并由衷地感激他。一个朋友如此评价她对汉密尔顿的感情:“胡安是她曾经渴望但从未有过的儿子,她爱他,就像爱她自己。”

        奥基弗所说的“好几个计划”之一是撰写她的自传,这花费了她大约一年的时间。每天晚上,她用圆珠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大大的潦草字迹,第二天一早交给汉密尔顿,由他朗读给自己听,然后加以润色。这部以她的名字命名的书与其说是一部自传,不如说是画家的心路笔记。数十篇短文,像一首首优美的散文诗,和她的画一样让人回味无穷。

        另一个计划是拍摄纪录片《一个画家的肖像》,由著名导演佩里·米勒·阿达托执导并制作,是唯一以奥基弗为主题的纪录片。影片在奥基弗90大寿时在电视上播出,引起轰动。片中,89岁的奥基弗快步穿行在苍茫的荒漠中,与天地融为一体。

        没有人知道,在摄制人员抵达“幽灵牧场”前几个星期,奥基弗每天练习爬木梯登上屋顶,不知爬了多少遍。在她视力尚好的时候,她无数次爬上那个木梯,在屋顶眺望沙漠全景。如今,她连眼角余光都所剩无几,但为了拍摄这部影片,她一遍遍练习,边爬边数木梯级数,以至于到后来,她不必看也知道已经爬到木梯末端,可以放心地把脚迈出去,登上屋顶,没有人看出任何破绽。她这么做,是不希望人们看到一个畏畏缩缩、行动迟缓的“瞎老太”,她呈现给大家的永远是自信、坚定和尊严。

        1986年3月6日,奥基弗在圣达菲市圣文森特医院去世,享年98岁。次日,《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均在头版以大篇幅刊登她去世的消息,盛赞她是“美国现代艺术的塑造者”。

        她死后,没有举行追悼会,没有念悼文,悄悄地走,不打扰任何人,一如其生前的作风。遵从其临终遗愿,汉密尔顿一个人向她心中的圣山——佩德诺方山走去,将她的骨灰撒向无边的旷野。

        在早春的寒风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当我想到死亡,我只对再也看不到这片美丽的土地而感到遗憾  假如印第安人说的没错,我的灵魂将依然在这里漫步。”

        (本文摘自《他们:奥巴马心中的13位美国英雄》,徐剑梅、唐昀、沈敏编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9月第一版,定价:3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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