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风压倒西风”的年代,但凡带有“洋”字的物品,都统统被土产中文名取代,如“洋火”改为火柴,“洋油”改为汽油,“洋灰”改为水泥,“洋皂”改为肥皂等等,许多被认为与封资修有牵连的老建筑、老街名、老字号,也悉数改头换面,涂上了无产阶级专政的色彩。如笔者父亲所在的建于1928年的民生机器厂,就在50年代中期被改为东风造船厂。国门重开后,洋名又随着洋货蜂拥而来,衣食住行几乎随处可见。即使是地道的中国产品,似乎也以取个洋名为荣,于是以欧式、法式、意大利式、西班牙式命名的住宅楼宇也遍布全国城乡,让人身在其中,魂却无所归依。北大一位著名教授住在京郊“海德堡”小区,以往每写完一篇文章,他都习惯在文末注明写于某住地,而今却为此犯难,担心读者以为他迁居去了马克思的故国。而另一个叫做“枫丹丽舍”的小区,显然是将法国枫丹白露古堡和香榭丽舍大道之盛名拆分组合而成,其想象力之无所顾忌,恐怕连浪漫的法国人也难以PK。
其实,经过5000年历史陶冶流传至今的方块汉字,可以排列组合的国产景物名称,远没有山穷水尽到非从外国进口不可的地步。重庆北碚有座温泉公园,位于嘉陵江边一处悬崖峭壁上,面积约一平方华里,里面的楼宇和景点却有近百处,而且处处都有个富有中国特色的名字。例如,度假别墅有:数帆楼、琴庐、竹楼、柏林楼、花好楼、益寿楼、四桂堂、霞光楼、夏观楼、松林别墅、吞日庐、磬室……;亭阁有:听泉亭、菱亭、白鸟亭、畅晓亭、夕照亭、孔雀亭、碑亭、望江亭、飞来阁、天凤阁、涛声阁……;石雕有:观音像、芭蕉麒麟图、飞龙图、阿弥陀佛像、摩岩罗汉像、双将图、盘龙香炉……;石刻有:矗翠连云、顿洗客尘、功德碑、诗碑……;泉池有:飞泉、戏鱼池、半月池、荷花池、观鱼池、古温塘、千顷波、五潭映月、桃花流水……;寺殿有:关帝殿、接引殿、大佛殿、观音殿……;还有古香园、兰草园、石刻园、乳花洞、舍利塔、盘龙塔等等。园中林木葱茏,繁花似锦,百鸟啾啾,泉水潺潺,曾引来无数名人雅士吟诗作画、流连忘返。普通游客在欣赏这些自然美景的同时,多少也会受到一次中国文化美的熏陶。
温泉公园建于1927年,创建它的是时任嘉陵江三峡峡防局长的卢作孚,他怀抱把贫瘠荒芜、匪患不绝的嘉陵江三峡“经营成一个灿烂美妙的乐土,影响到四周的地方,逐渐都经营起来,成为灿烂美妙的乐土”的理想。他上任后颁布的第一个文告就是修建温泉公园的《募捐启》,其中写道:“将来经营有绪,学生可到此旅行;病人可到此调摄;文学家可到此涵养性灵;美术家可到此即景写生;园艺家可到此讲求林圃;实业家可到此经营工厂,开拓矿产;生物学者可到此采集标本;地质学者可到此考查岩石;硕士宿儒,可到此勒石题名;军政绅商,都市生活之余,可到此消除烦虑,人但莅止,咸有裨益。”直到现在,温泉公园仍然是人们休闲养身的好去处。
酷爱中国传统文化的卢作孚,却从不盲目排外,他说:“只发扬中国的固有文化,我认为还不够,那只算是做到了一方面,可以说是消极的方面。我们还须得尽量运用现代世界上科学的技术,才能够完成一个现代国家的物质建设和社会组织。”1925年,他创办了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在上海建造的第一艘“民生”轮,用的是德国奔驰公司的发动机;1928年,他主持修建四川第一条铁路北川铁路,请来丹麦人守尔慈担任总工程师;1930年,他去东北考察,发现了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野心,同时又悉心学习日本人的管理与技术,师夷人之长技而后制夷。抗战刚一爆发,卢作孚便率领训练有素的民生公司船队赶在日军铁蹄蹂躏之前,把关乎国家民族存亡的川军将士、武器弹药运往前线,又将东部地区众多工厂、机关、学校、科研机构、知识精英和难民撤运到大后方。其间,他亲自组织指挥的宜昌大撤退,不费一枪一弹,挫败了日军西进的战略部署,被誉为“中国的敦刻尔克”,“在中外战争史上只此一例”(崔屹平主编《记忆》,华艺出版社)。
上世纪40年代后期,卢作孚以个人的信誉,赢得加拿大国会议员朋友的支持,在加拿大贷款建造了9艘豪华客轮。尽管在他家的餐桌上,“只放着几只普通的碗和竹筷子”,但在这些新船的头等舱里,却“不惜从设菲尔德(英)进口刀叉餐具,从柏林进口陶器,从布拉格进口玻璃器皿”(见《卢作孚追思录》第63页,重庆出版社)。为了“促起世界上的人都到四川来,或来考察,或来游历。使世界上的科学家都到四川来,世界上的工程师都到四川来,世界上的金融界或实业界有力量的人都一齐欢迎到四川来”,在当时铁路、公路和民航都极不发达的情况下,卢作孚想用这些轮船将外国客人接到四川去,让他们在考察、游历中国大地的同时,享受到舒适而优质的中国式一流服务。
洋为中用,根在中华民族;中西结合,旨在共进互荣。是以,卢作孚被当代学者推举为中西文化结合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