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佛光寺
● 受到法律保护的不再只是院墙里的文物,还有墙外的山川
● 佛光寺景观遵循了中国营造中“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頫”的传统四象
● 站在东大殿的平台向西看,你看到的还是唐朝人看到的景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啊
距离佛光寺还有11公里,挖土机停下了。原本,它们要沿着山西忻州五台山的山脉快速推进,建设上百座电网铁塔,为即将开通的雄忻高铁送去至关重要的电流。接到电话时,国网忻州供电公司建设部专责范佳有些惊讶,“佛光寺,拿望远镜才能看见啊”。
挡住挖土机的是一部刚刚生效的地方条例。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30多年后,这座被梁思成称为“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的唐代木构,留下了又一个第一——国内首个为单一国保单位的文化景观量身制定地方性法规。
受到法律保护的不再只是院墙里的文物,还有墙外的山川。几米高的建设也要经过论证,通过的重要条件之一就是,在佛光寺不可见。
他们要守护的是一个1000多年前留下的景观——站在佛光寺东大殿前向西眺望,视线穿过经幢、山门,与远处山川相接。千年前的营造者没有只建一座殿堂,而是在建筑与天地之间留下一套完整的秩序。
“佛光寺选址是中国天人合一传统营建思想的一个伟大的见证。”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与发展研究分院(下称“中规院名城分院”)副院长王军说。
他爱打一个比方:“佛光寺就像一朵莲花,寺庙是花蕊,四周的山体是花瓣。如果只保护花蕊,砍掉花瓣,那还是完整的莲花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啊”
1500多年前,北魏孝文帝经过这里时,看到的不是高塔,而是一片壮阔的山脉。
相传他驻足西望,忽见佛光显现,遂命人在此处建造一座寺院,以资供养。
1937年,梁思成也见到了同一片山脉。他在《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里描述:“近山婉婉,远峦环护,势甚壮。”为了寻找中国唐代木构建筑的实证,他和营造学社的同仁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乘着驮骡进入这片山谷。
初到佛光寺时已是黄昏,他们看到了和千年前一样的落日。几天后,调查组在佛光寺东大殿的梁上发现唐代墨书题记,与阶前经幢相互佐证,考证出其建造年代为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打破了日本学者宣称的中国已没有唐代及其以前木构建筑的断言。
梁思成难掩激动地将之称为“我国第一国宝”,认为在一座殿堂中同时拥有唐代壁画、唐代书法、唐代雕塑和唐代建筑,至为罕见,是为“四绝”。
80多年后,研究者发现,这里或许还藏着第五绝——唐代山水环境。
“佛光寺的选址和营建是古代的大工程,北魏肇始,唐代极盛,佛寺山林,沿袭的还是中国古代人工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传统。”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工程建筑学中心副主任党晟告诉记者。
佛光寺东大殿坐落在佛光山半山腰人工开凿的平台之上。“古人跋山涉水而来,远远就能看见大殿,再到踏入山门后抬头仰望,见七间大殿雄踞高台之上,是多么震撼。更动人心魄的是登上平台之后,顺着佛像的目光向远处眺望所见到的。”党晟说。
中国传统建筑一般坐北朝南,而佛光寺整组建筑群坐东朝西。梁思成描述这里:“东南北三面峰峦环抱,惟西向朗阔。”每至日暮,站在平台,西眺落日没入群山。目前学术界普遍认为,这契合千年前中国佛教流行的“日想观”的空间意象。
一条由东向西的轴线,从东大殿穿过唐代的经幢、清代的山门,一路西奔,直抵4公里外的朝山。研究者发现,这条轴线左边的南侧大梁略高,右边的北侧小土木梁略低,正对峨盂山也就是朝山,背靠佛光梁,遵循了中国传统营造中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特别是“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頫”的传统四象。
“佛光寺的选址营建契合中国传统的山水人文智慧。”王军说,“巧借山水形胜,形成了四象齐备、藏风聚气、形势完密的理想格局。”
四象即二十八宿的四宫——东宫苍龙、西宫白虎、南宫朱雀,北宫玄武。专家说,中国古人通过观测二十八宿测定时间,这套观象授时的知识体系,是农业文明发生最重要的基石之一,而佛光寺的选址就是把二十八宿的四宫落在了地上。
不仅如此。党晟进一步解释,这条轴线东向远端,正对着南台主峰,显示出佛光寺与整个五台山地区山水格局的密切关联。佛光寺在中国文化史和建筑史中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它的选址既因藉地势坐东朝西,很好地契合中国佛教的观想传统,而且,又和中国传统四象方位巧妙结合在了一起。
“这是佛寺在营建最重要一步——选址上的中国化,是历史上外来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融合的一个重要见证,充分证明了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他说。
即使从现代勘测角度看,这个选址都十分合理。中规院名城分院工程师汪琴解释,四面的山川形成环抱,可以把寒风挡在外面,小气候十分宜人,选址半山腰排水快、不返潮,这些都为佛光寺提供了存续千年的环境条件。
“站在东大殿的平台向西看,你看到的还是唐朝人看到的景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啊!”王军说。
规划之外
此前,这片景观已经几次差点失去完整。
2018年,有专家来佛光寺考察,望见对面的山上多了块“秃斑”,植被没了,黄土翻在外面。一打听,那是西向2公里闫家寨村的砖厂在挖山取土。
2009年,五台山以文化景观类型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佛光寺成为其中唯一的文化“飞地”。同年,《山西省五台县佛光寺文物保护总体规划》发布,在文物建设控制地带以外,划定了6.6平方公里的环境协调区。
砖厂在建设控制地带之外,却在环境协调区内,后者的“管理要求”明确规定“禁止开山采石、开山取土的行为”。当时的规划者已经注意到砖厂对景观的破坏,提出整治措施,但没能执行下去。
“怎么可能不着急呢。”时任佛光寺文物保管所所长胡俊英提到当时,音量一下子高了。但作为文保机构,他们的管理职责只覆盖文物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工作重心在“围墙之内”。环境协调区不是文物保护法规定的法定文物保护区划,没有法律约束力。
有关专家提交了一份建议,呼吁停止破坏佛光寺朝山山体,建立文保与环保相结合的工作机制。砖厂最终迁走,但问题没有跟着走。
2020年,一座位于山门前的大型停车场又出现在建设方案里,专家认为这将改变佛光寺山门外的景观格局,再度联名反对,项目叫停。
2022年,忻州市启动了繁峙至五台高速公路项目前期工作。按照规划,设计时速100公里的双向四车道,将从佛光寺环境协调区、东大殿正对面的朝山下部山体穿过,处于佛光寺东大殿平台的可见范围。
天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丁垚是评审专家之一,他提出意见,认为佛光寺大殿对景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不可以有高架路穿过”。
2023年5月,故宫博物院专家组赴佛光寺调研唐代大殿结构安全,得知高速公路将穿过佛光寺朝山山体,开工在即,有关专家随后起草《关于避免繁五高速路建设破坏唐代佛光寺朝山的建议》,呼吁调整设计方案。
当年6月,国家文物局办公室复函山西省文物局称,暂不同意该高速公路项目方案,认为所选线路将对佛光寺所在的地理单元景观环境产生无法逆转的重大改变。
相关部门组织交通、文物等行业专家,经过反复论证,最终同意采用完全避让佛光寺环境协调区的绕行方案,从朝山最高处山脊线西侧通过。为此,线路多走了7.681公里,工程造价增加约9.5亿元。
“一旦景观视域被破坏,将造成不可逆的文化损失,留下千古遗憾,这是任何经济收益都无法弥补的。”王军认为,这关系着“代际公平”,不能为了现在的利益,“牺牲后代享受文化遗产的权利”。
“不光是院墙内”
2023年11月,高速改线方案还在审批,故宫博物院专家组应邀赴佛光寺、南禅寺考察,忻州市委书记带队前来,接受了专家组的建议——为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立法。
也是在这个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启动,首次明确将文化景观纳入普查对象。
谈到立法的初衷,《〈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条例〉(草案)立法过程说明》(下称《说明》)写得很坦率:“近年来佛光寺的保护工作遇到了新的困境,尤其在对历史环境完整性的认知上存在严重不足。”
很长一段时间,和所有文物保护单位一样,对佛光寺的保护遵行文物保护法规定,保的主要是“庙门以内”的文物本体。《说明》写道:“保护工作侧重文物本体,忽视周边环境,致使近年来在文物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外,陆续出现闫家寨砖厂、繁五高速选线等建设活动,严重影响佛光寺文化景观的遗产价值。现行的相关规定与规划难以对此类现象进行规范与约束。”
很快,相关部门提交了第一版《忻州市佛光寺保护条例(草案)》。忻州市人民代表大会法制委员会主任委员贾建军看过后,感到“落后很多”,“还在老的文保范围里,在庙门之内保护,而庙门之外不涉及”。
专家咨询会上,几位专家都建议,要将佛光寺周边自然山水纳入保护,起草《忻州市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条例(草案)》。中规院名城分院受委托参与起草。
没有太多先例可以参考,他们试图重新回答一个问题:佛光寺的价值到底有什么?中规院课题组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中国本土城市规划研究团队共同研究,将答案分成了四个层次:身之所处,即文物本体;行之所达,即历史聚落;目之所及,即文化景观;心之所悟,即灵台圣境。
“以前我们只聚焦在第一层次。但分析每条价值就会发现,保护对象不光是院墙内的。”王军说,这意味着,保护清单上还要有山体水系,周边闫家寨村和佛光村的传统格局、历史风貌、人文环境,梁林考察路线……不仅在东大殿平台等位置能看到完整的历史景观环境,从山下道路、重要节点、峰回路转处,也能“像古人那样”看到群山环抱中的佛光寺的轮廓。
大部分内容很快取得共识,一个争议出现在对“目之所及”的定义上。
起初,《忻州市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条例》(下称《条例》)没有划出文化景观的具体保护范围,而是授权给五台县。这是一个常规做法,由当地通过制定规划来确定范围。
但函审时,多位专家提出,应当在《条例》中对保护范围作出明确规定。课题组模拟人在佛光寺360度扫视的视域范围,建议将保护范围设定为四周山脊线围合区域。这将覆盖约84平方公里,是文物保护范围的125倍,建设控制地带的20倍。
最终出台的《条例》共6章32条,明确佛光寺文化景观的保护范围为四周山脊线围合区域。保护对象分为文化资源和自然资源六大类,包括自然山水、空间格局和景观视域、文化线路和历史聚落、文物古迹、文化艺术遗存、精神文化。管理主体是忻州市人民政府和五台县人民政府。
王军反复强调:“保护范围内不是不能建设,但要严格管控,其实就三个字,看不见。”
就在《条例》起草期间,《山西省五台山文化景观保护条例》发布,成为又一个专门出台文化景观保护法规的文化景观类世界遗产地。
“从全国来看,为一个国保单位的文化景观单独立法,佛光寺这是第一次。”王军说,“整体都可以管住了。”
重新看见
几个月前,佛光寺老文保碑附近又竖起一块新碑,上面刻着《条例》划定的文化景观保护范围。
放眼全国,这是第一块。有关专家谈到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时指出,整体性、系统性是中国文化及其遗产形态的重要表现,推行全面、系统性的文化遗产保护,是文化遗产保护理念创新与体系构建面对的重要任务。
“我们的文化遗产保护体系是从西方来的,西方讲究二元对立,人与自然是相对独立的。”王军解释,在这种观念下,保护可以用划范围的方式,主要保护文物本体,自然环境更多被视为外围条件。而中国的情况恰恰是,建筑是从环境里“长”出来的,二者是一体的。
“起步阶段借鉴是可以的,但是走向深入就会发现西方跟中国的文明形态不相同,运用西方的手段面对中国最本土的文化遗产,就可能会削足适履、买椟还珠。我们的文化传统、文化自信不自觉地就被丢弃了。”他很着急,“现在亟需探讨适用于中华文明,以文化景观为代表的遗产保护新的理念和方法。”
一个现实是,像佛光寺这样保存完好的文化景观已经越来越少。“如果盖很多高楼、电塔,把周围环境破坏了,最伤害我们中国传统建筑。因为中国传统建筑恰恰是沿水平方向展开、匍匐在大地上,和周围山水完美融合的。”故宫博物院古建筑文化研究所所长王南说。
学者们担心的是,能够保护这种“整体性”的文化遗产保护体系尚未健全,文化景观至今缺少法律的系统性保护。有学者提出,应该及时启动专项普查工作,将五岳、五镇、四渎、四海人文圣地,佛教、道教名山胜境,皇家陵寝、园林,具有地方特色的风景名胜,纳入文化景观普查登记范围,制定行之有效的保护政策。
“佛光寺的保护经验,核心是建立了‘价值引领—空间管控—立法保障—技术支撑’的文化景观整体保护体系,是具有中国本土文化特色的遗产从理论探索走向实施落地的一次重要实践。”王军说。
他觉得,佛光寺的保护走到今天,最大的收获可能不是挪了几座塔,甚至不是立了一部法,而是让人重新看见,在中国,一座建筑为何会在那里。
“这是一个开始。”
(《新华每日电讯》7.17 徐欧露)
佛光寺坐东朝西的文化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