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间野物到“国民顶流”——
小龙虾的蜕变
小龙虾这个远道而来的外来物种,何以红遍我国大江南北?
北美的“泥虫子”
小龙虾学名克氏原螯虾,原产地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那里气候温润、水系纵横,沼泽湿地成片,是小龙虾繁衍生息的天然乐土。18世纪末,法裔移民迁徙至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一带,就地取材,将小龙虾纳入食谱。
《小龙虾的诱惑:从地方品牌建构到虾稻共生的民族志》作者之一、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张展鸿教授曾赴新奥尔良考察,见证了当地人是如何制作小龙虾汤的:将虾肉揉成小球状,裹上面粉和香料再塞回虾壳,和平价海鲜一起煮,最后配上米饭食用。
时至今日,小龙虾仍是新奥尔良人的家常菜,他们还会举办“小龙虾节”。在当地人心目中,小龙虾和爵士乐一样均为本土特色,亦是强化当地人地域认同、身份认同的重要符号。
不过,小龙虾在美国始终是地方性食材,从未突破区域限制,甚至因为“低贱”的出身而遭轻视。英国社会学家杰克·古迪在《烹饪、菜肴与阶级》中揭示,阶层差异会体现在饮食上,造成“高级菜肴”和“低级菜肴”的分化。路易斯安那州的居民收入和生活水平不如纽约、新泽西等富裕州,于是他们爱吃的小龙虾就成为不受高位阶群体待见的“泥虫子”。
那么,美国南方的“泥虫子”怎么会漂洋过海来到中国,还逆袭成人见人爱的“顶流美食”的呢?
小龙虾最初由美国引入日本,作为牛蛙养殖的辅助饲料,上世纪30年代经日本中转传入中国。与路易斯安那纬度相近的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温暖湿润,水网密布,为小龙虾提供了绝佳的生长环境。
站上外贸风口的“笨家伙”
有意思的是,初到中国的小龙虾也不算什么美味佳肴,直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它还只是平平无奇的田间野物。
小龙虾变成一桩生意,始于上世纪90年代的外贸风口。彼时海外市场需求激增,小龙虾出口量暴涨。依托产业链优势,中国小龙虾高歌猛进,远销30多个国家和地区。
随着产量扩大,原本以供出口为主的小龙虾,其中一部分流到国内市场。据考证,南京是最早流行吃小龙虾的城市,以至于“南京小龙虾”率先打响了名号。这既和南京是小龙虾较早落脚的地区有关,也和南京的饮食特点有关。
2015年前后,受国际市场形势、贸易政策等多重因素影响,小龙虾出口业务迭遭重创,持续受挫。为应对危机,众多养殖企业、加工厂商调转方向,深耕国内市场。小龙虾的国内消费版图迅速扩张,从南方水乡走向大江南北,从乡村灶台走进城市的夜宵摊、中高端餐桌,开启了全民普及之路。
麻辣、平替与生态智慧
市面上流行的小龙虾菜品,十有八九和辣沾边。麻辣、十三香自不必说,连蒜蓉口味也常用辣椒提味。小龙虾和辣味的深度绑定绝非偶然,而是一场人口迁徙所造成的饮食变革。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中国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人口大流动。四川、湖南、贵州等地数以千万计的劳动力涌向沿海城市,他们带来劳动力,也带来嗜辣的饮食习惯。川菜、湘菜顺势东进北上,麻辣鲜香口味迅速被各地消费者接受。青年学者曹雨在《中国食辣史》中梳理了辣味的传播脉络,他指出:“辣味的流行是近30年来的一个突出饮食现象,是伴随着中国饮食的商品化过程、中国的快速城市化进程而产生的现象。”
小龙虾肉质平淡,带些土腥气,但极善吸味,人们便因势利导,用“辣”加以改造。就这样,小龙虾紧跟辣味的扩张步伐,欢快地占领了大众的舌尖。
大众的消费欲一旦被激活,又会反过来考验生产端。小龙虾生性“蛮横”,喜欢在稻田里挖洞,从而破坏水稻,因而长期被农民当成威胁。2000年,湖北潜江的一位农户探索出了“虾稻共生”模式,巧妙化解了小龙虾和水稻的对立关系,使双方化敌为友,共生互利。
可以说,正是辣味普及、平替消费、虾稻共生的共同托举,让小龙虾完成了从田间野物到“国民顶流”的跃升,也书写了饮食人类学的新篇章。
(《文汇报》7.11 鲍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