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1日 Sat

雨声如故

《文摘报》(2026年07月11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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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文坛走笔
文摘报 2026年07月11日 Sat
2026年07月11日

雨声如故

  ■江舟

  夏夜听雨,是中年以后才养成的习惯。

  少年时也听过雨,却是另一种听法。雨来了,便趴在窗台上看雨点砸在水塘里,看檐水成线,看路上的行人抱着头跑。那时听的是热闹——雨是雨,我是我,中间隔着距离。后来在城里住了多年,对雨的感觉渐渐钝了,空调声、车流声、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把雨挤到很远的地方。直到有一年夏天,住进乡下一座老宅,才重新学会听雨。

  那是一间瓦屋,屋顶有十几片明瓦,雨水落在瓦上,声音是活的。起初是疏疏的几点,像有人在屋顶上试探着敲门——“嗒,嗒”,隔一会儿又一声,不急,仿佛在说:“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然后便密了起来,从“嗒”变成了“沙沙沙”,像春蚕在啃桑叶,又像千万只小脚在瓦面上跑过。最后索性放开了,哗哗地倾下来,不再是敲,是整片整片地泼。那声音有了重量,压着屋顶,压着檐下的芭蕉,也压着人的心——可那种“压”不是沉重,是让人安心地蜷在里面,什么都不必想。

  瓦屋听雨,与高楼听雨完全不同。高楼听雨,雨是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是闷的、扁的,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瓦屋听雨,雨是打在泥土烧成的瓦片上的,声音是透的、圆的,带着一种古老的、原初的质感。瓦片之间还有缝隙,雨水从缝隙渗下去,滴在屋里的泥地上,日久天长,地上便有了浅浅的凹痕。那个凹痕不是雨水砸出来的,是几十年里每一场雨都来滴一滴,一滴一滴、一年一年,渐渐形成的。坐在屋里看那些凹痕,忽然觉得——雨也是老熟人,它来过很多次了,熟门熟路的。

  宋人蒋捷一首《虞美人》把一生听雨写尽了:“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同一个雨声,落在不同的年岁里,听出的感觉完全不同。少年听雨,听到的是热闹;壮年听雨,听到的是漂泊;老年听雨,听到的是“悲欢离合总无情”——雨声不变,变的只是听雨的人。

  有一年夏天,借住在一座古村的阁楼上。那夜的雨下了很久,从掌灯时分一直下到后半夜。我躺在床上听雨,瓦顶离得很近,雨声几乎贴着额头落下来。听着听着,便觉得雨声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状态——它把整个村子裹在怀里,把远山、稻田、石板路、老祠堂,全裹在湿漉漉的夜里。

  如今住回城里,很少再有瓦屋听雨的奢侈。但每到夏夜落雨,我还是会关掉所有的灯,走到阳台上,把窗开一条缝,雨声漏进来,淡淡的、远远的,像隔着几重纱。

  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听雨本身,就是一件圆满的事。

  (《西安晚报》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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