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记
■云德
“苦夏”这个词,是从懂事起就留下深刻印记的。每年入夏,都会因酷暑而厌食,体形明显见瘦,祖母总以苦夏为由,到老中医那里开几付唤作六一散之类的汤药。至于喝下去管用与否尚且不论,苦夏的标签却就此牢牢扎根心底,对热的恐惧也伴随自己走过了大半生。
时至今日,不耐热的表征依然清晰如昨。立夏刚过,别人尚穿外套,自己已短袖着身,折扇和手绢之类皆出门必备之物。一日三餐时常汗湿双颊,饭前,在家时必先脱外衣,在外会下意识寻找窗口,尤其对别人避之不及的空调风口情有独钟。
初夏的气温渐升时,刚从寒冬走过的人们普遍乐享阳光的温暖,而苦夏者已经有了燥热的感受。一旦入伏,暑气彻底失去分寸,热流霎时间浩浩荡荡涌向人间。清晨朝阳的温柔不过灵光一现,转瞬即化作滚烫的熔炉。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凝滞得像密不透风的棉絮,沉甸甸地捂住大地、街巷和枝头,也压在人的心上。早晨起床一开窗,立马就有一股奔腾的热浪扑面而至,瞬间裹住身心,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质感。
到了中午,骄阳似火,强光宛若亿万银针密密匝匝铺开,整个世界便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窑。热流肆意泼洒于大地,空气几乎也变作透明的焰火,仔细瞅去,能看得见它在路面上的扭曲与蒸腾,远处的楼宇也在这晃晃悠悠的热浪中变得虚幻起来。路旁的各种树木,叶子千篇一律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像是被烤焦了的纸片。街边的小草也失去了往日的青翠,叶片蔫蔫地卷曲着,慵懒而乏力。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喊叫,撕心裂肺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竭力控诉这要命的炎热。草木覆盖不到的广场与空地,地砖或水泥路面被无情地灌饱了光热,踏上去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人们行走在这样的空间,每一步都是艰难的生理考验。谁也不敢快步跑动,不敢抬头迎向天光,只能低着头,慢慢地挪步。如果数着步数往前走,不出百米,后背便被汗水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肌肤上,又闷又痒。额角的汗珠密密渗出,顺着鬓角滑落,纷纷坠在脖颈和肩膀上。手心湿漉漉的,指尖带着黏腻的触感,连抬手擦拭汗水的力气也被闷热悄悄抽走。若继续前行,汗水就不再是皮肤上缓缓外冒,简直就是从肌体中喷涌而出一般,不一刻便全身透湿。稍后,在衣服上结出地图般的白色盐霜,其线条的繁复与生动比起毕加索的抽象画来丝毫不减成色。
苦夏的人通常不敢轻易在午时外出。殊不知即便躲在室内,照样闷热难耐。门窗关闭,虽避开了骄阳,房间却就此变成密闭的蒸笼,空气浑浊凝滞,连呼吸都觉得沉闷。即便窗帘拉得再严实,依然挡不住热气从窗缝里、从门底下,甚至顺着墙壁缝隙挤将进来。室内暗暗的,时间仿佛也随之凝固,钟表的秒针走得格外慢,嘀嗒、嘀嗒,每一格都像敲在人的神经上。静坐片刻,便满身燥热,心神不宁。翻开书页,指尖沾着薄汗;品口茶水,温热入喉,更添烦闷。心里无时不盼着风起、渴望凉意,可现实却是加倍的燥热。唯有手中的芭蕉扇摇得更欢,或把电扇开到最高挡,无奈它们送出的同样是热风,只不过是让热空气在你身边翻来滚去,仿佛有人拿着热风机对着你吹,灼热感丝毫不减半分。有时实在受不住,便去冲凉,可刚从浴室出来,身上立刻就蒙上一层细汗,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稀释过的胶水。扇也罢,洗也好,人为的干预始终难以抵挡那漫无边际、令人窒息的酷暑。
在空调尚未普及的年月,怕热的最大收获,是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避暑专家。地铁几乎变成夏天最佳的避难所,但凡出行,甚至纯粹为逃脱地面上的酷暑,总会千方百计增加在地铁内逗留的时长。地铁隧道里那带着潮湿气的凉风虽不好闻,但可以迅速吹干额头的汗,给人带来难得的短暂惬意。同时,乘凉的经验还让我清楚地知道哪家商场空调开得最足,知道哪个公园的树林最茂密,知道哪个河道周边最凉爽,知道何时出门才能最有效避开高温。
酷暑就是如此这般地令人烦躁、令人疲惫,却也让人牢牢记住了它毫不含糊的坦荡本真。直待秋风骤起,驱走夏日暑魅,抬头仰望天高云淡的秋色,侧耳倾听远处细碎的虫鸣,盛夏堆积的所有烦闷方随风消散,紧绷的身心才得以舒展。
(《人民日报》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