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8日 Wed

配音员被AI“偷走”声音之后

《文摘报》(2026年07月08日 08版)
s
08版:特别推荐
文摘报 2026年07月08日 Wed
2026年07月08日

配音员被AI“偷走”声音之后

  编者按:一个配音员的声音,是他用时间、气息、情绪一寸寸磨出来的。沈安宇用了6年打磨自己的声音,但AI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这个声音从他身上剥离——“688元终身使用”。而他本人发出真声,却被平台打上了“AI生成”的标签。

  沈安宇拒绝了几万元“买断”自己声音的交易。他说:“我是一个正常活着的人,不想被定义为机器。”在AI越来越像人的时代,守住“我是人”这件事,正在变成一场需要不断重申的战斗。

  配音员被AI“偷走”声音之后

  声音“被偷”3年,沈安宇一直在努力把它“夺”回来。

  这位短视频配音员有着“沧桑与激昂切换自如”的声线,通常用几句话就能把人拉入惊心动魄的故事。他从业6年,在麦克风前录了上百万字,解说过几千部影视剧,他配音的视频在互联网上有数亿人次的播放量。

  大约3年前,沈安宇的声音被AI克隆,在互联网上到处传播,以至于后来当他发布视频聊这件事,很多观众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这个声音本来就是AI(合成的声音)”。这个31岁的徐州小伙坚持维权。他希望更多人知道,那个“你肯定听过”的声音背后,是一个真实的人。

  AI会“呼吸”了

  走出门去,沈安宇总觉得周围很吵,“到处都是自己”。

  他来到一家煎饼摊前,听见摊主播放的吆喝是自己的声音;有人骑车从他旁边经过,正在听的球评是他的声音,情感故事里也是他的声音……同行羡慕他,说他接的活儿多,赚了钱。事实上,很多内容沈安宇从没有录制过,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时、何地——因为他的声音被AI克隆了。

  沈安宇说,感觉“从恍惚到麻木”。

  事实上,第一次听见AI合成的自己的声音,沈安宇是“不屑”的。

  那是2023年年底,他收到朋友转来的一条视频,内容是介绍粤语金曲,解说的声音是他的,听上去却有些僵硬。那个声音会读错多音字,念不准“一个”,读“慢慢”“好好”这一类叠词时,僵硬地重复着单字的读音,偶尔还会断错句子。

  但是没过多久,沈安宇就发现,AI进步了,它攻克了多音字、叠词,还学会了在句子中留气口,听起来会“呼吸”“换气”。

  随着时间推移,那个声音出现时越来越“完美”,甚至让沈安宇觉得比自己强。因为身体原因,他在发爆破音时,双唇音力度不足,但是AI没有这个缺点,表现稳定。AI还学着他的情绪,解说了不少让人“有代入感”的恐怖片,全程“保持高亢”,它甚至出现在某官方媒体发布的科普视频中。

  逐渐地,找沈安宇配音的订单变少了。最高时,他月入近两万元,一天中除了睡觉,都在电脑前接商单、录音,能读数万字。后来,他的工作间越来越安静,除了几个常合作的甲方,很少有新订单出现。

  沈安宇觉得,大家正在忘记,那个声音属于一个真实的人。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他尝试给一些账号发私信,说明对方发布的内容使用了自己的声音,常见的结果是“已读不回或是拉黑”。还有人告诉他,自己“被骗了”,还以为购买的声音就是卖家的。一名内容发布者还提到,通过远程操作,卖家给自己安装了一个离线软件,只要输入文本,就能复制他的声音,“688元,终身使用”。交易完成后,卖家删除了对话痕迹。

  沈安宇曾找发布内容的互联网平台投诉,客服回复“收到”便再无下文。后来,他针对视频进行录屏、把链接一条条列出,向平台邮箱举报,并附上自己读的文案佐证。

  然而,不少账号辩称,他们在其他地方买到了沈安宇的语音包,并不知道这是未经授权用AI克隆的声音,从法律上来说,他们是“善意第三人”——在交易中不知情、也没有过错。没多久,平台中止了维权流程。

  维权成本过高

  沈安宇曾咨询徐州本地律师,被劝说“放弃”,固定证据需要钱,声音鉴定需要钱,律师费和诉讼费都需要钱——可能花费数万元,还不一定能胜诉。焦虑让他失眠,他还收到某平台合作意向,对方想用数万元“买断”他的声音。

  沈安宇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放弃”。

  一位长期从事语音学习的专家表示,10多年前,团队做明星的语音合成,需要花上一周时间采集其声音,后来,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天、一个小时、几分钟,现在,只用一句话,AI就能进行合成模仿。AI能分析上下文,感知、理解人类的情感变化,预测应该用什么情绪输出文本。

  这位专家还提到,人类在说话过程中会伴随多种“副语言”——如“嗯、啊、清嗓子、咳嗽等”,通过对多种副语言进行建模,能够让AI的声音更加像人类。

  2024年4月,全国首例AI声音侵权案一审宣判,胜诉的消息传遍了各大配音演员群,沈安宇也关注到了。

  北京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任相雨是这一案件的代理律师,他记得,这件案子胜诉后没多久,自己的手机就常响个不停。短剧平台火起来后,找他代理相关侵权案件的人更多了。

  事实上,声音侵权案件并非他的主要业务,当初,因为原告是自己的好友,他才决定一试。他们找不到可参考的判例,唯一的法律参照是民法典中的一行句子:“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任相雨介绍,这类案件有两个难点,一是证明声音的相似性,二是还原出侵权路径。在之前的同类案件中,他们能够梳理出当事人的声音是如何流出的,但在沈安宇的经历中,由于他的AI声音被太多视频使用,找到侵权方、固定证据的难度变得更大。

  大多数找任相雨咨询的配音员他都没见过面,但通过电话,他能感受到,这些“好听”的声音背后是一个个愤怒、无奈的人。他提到,相比两年前,侵权方式正变得更加隐蔽,为了避免法律纠纷,有短剧在制作同一个角色时,在不同集数中使用不同的AI声音。

  “不可能用剧中某一集告,成本太高了。”任相雨说。

  使用技术的人决定了事情的走向

  面对“买断声音”的橄榄枝,沈安宇最终还是拒绝了。用声音“搬砖”6年后,他很清楚卖掉意味着什么。

  这个声音曾是整个家庭的经济命脉。做配音员的最初3年,他攒钱买车、结婚,还养了一只性情温顺的暹罗猫。每当他录音时,猫咪都在他身后陪伴。父亲注册了社交账号,网名“老鱼”,每次看到儿子署名“小鱼”的短视频,就第一时间去回复、点赞。

  沈安宇说,“老鱼”不清楚自己被AI“偷”声音的事,但妻子很支持他维权,帮他整理证据。

  2026年3月,沈安宇注意到,不少配音从业者在网络上发声——电视剧《甄嬛传》女主角“甄嬛”的配音演员季冠霖、电视剧《何以笙箫默》男主角“何以琛”的配音演员边江都发布了声明,严禁未经授权的声音采集与AI生成、抵制营利性滥用、要求下架侵权内容并追责。

  今年4月3日,沈安宇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第一条维权视频。他并未出镜,黑色的背景中,字幕切换着他想说的话。他说自己“被AI了3年”,甚至平台遇上他真人配音的作品,都被打上AI的标签。

  多年维权让沈安宇结识了许多新的朋友,律师郭雨是其中之一。这位女士喜爱配音,报名参加过线下配音学习班,工作中也长期处理各类声音侵权案件。

  郭雨认为,大众常把配音演员视作拥有百变声线的“魔术师”,事实上成年人的发声器官结构稳定,每个人的声音都会留存独有的稳定特征;只要听者能凭借声音特质联想到特定自然人,该声音就具备法律意义上的“可识别性”,“只是相较于肖像,声音不可视,不像肖像一样容易识别,对当事人的声音是否熟悉,极大程度影响听者的识别能力”。

  郭雨坦言,目前,录音同一性鉴定费用昂贵。在不少维权案件中,原告仅能自行提交听觉相似度比对材料作为初步证据,如证明力较强,法官可能会要求被告出示其声音训练数据的来源,举证自身使用行为具备合法授权。

  她介绍,常规文艺作品制作方拿到配音音频素材,仅取得该录音制品传播使用的著作权,属于知识产权范畴,如果合同里没有专门约定AI声音克隆、模型训练的授权条款,制作方无权提取演员原声用于AI训练,该行为会直接侵害演员专属的声音人格权。

  事实上,沈安宇并不认为AI技术有问题,他始终认为,是使用技术的人决定了事情的走向。他注意到,还有人未经允许,复刻一些已经去世的人的声音,“更难维权”。

  在国外,曾有一家公司用AI克隆单口喜剧演员乔治·卡林的声音,制作了一段时长1小时、名为《乔治·卡林:我很高兴我死了》的视频。

  卡林已经去世多年,他的女儿说:“我父亲用一生的时间完善了他的技艺,任何机器都无法复制他的天才。”在这一案件中,被告需永久下架全部AI伪造的卡林脱口秀内容,永不恢复。

  沈安宇仍然关注着技术的发展,他会用视频账号更新一些想读的人物故事。最近,他讲的是关于阿兰·图灵的故事。这位计算机之父曾在70多年前提出了一种判断机器是否拥有智能的方法,被称为“图灵测试”。今年5月,在大洋彼岸,全世界首次有数个人工智能体成功通过这一测试。看到新闻后,沈安宇心情复杂,在他发布的视频开头,他问道:“你是机器人吗?”

  “我是一个正常活着的人,不想被定义为机器。”这个问题,沈安宇自问自答了无数次。几天后,他将站上法庭,再次为夺回“声音”而战。

  (《中国青年报》6.24 黄晓颖)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