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榜去 古人的“查分日”
今天,我们通过电脑前查分知道高考成绩;古人则说:“看榜去。”
一张榜单牵动着一代代中国人对于命运与人生际遇的想象。
雁塔题名: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朝进士科被视为“天下第一科”,举子们不远千里,齐聚长安应试。唐朝一度在秋天开考,次年春天才公布考试成绩。对于那些外地考生而言,既已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自然不愿轻易离开;而榜单未出,又无人能够真正安心。
来自福建晋江的欧阳詹就属于此类。欧阳詹客居长安六年,生活清苦,潜心备考,最后终于在贞元八年(792年)的考试中位列前茅,与韩愈同榜登科,成为福建历史上的第一位进士。
而在后世有“文章巨公”“百代文宗”之称的韩愈,其实也“复读”过多次。曾经落榜后,韩愈在长安居无定所,饥寒交迫,在《出门》诗中悲凉地写道:“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他的坚持在第四次得到了回报,与欧阳詹同科高中。
士子上榜后的快意之诗,最著名的或许要数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贞元十二年(796年),四十六岁的孟郊终于考中进士,挥笔写下此诗,欣喜若狂之情跃然纸上。千百年来,人们反复吟诵这两句诗,却忽略了诗人此前的奔波与数次落第。孟郊还有一首诗描绘了自己“看榜”时的欣喜:“幽意独沉时,震雷忽相及。”(《擢第后东归书怀,献座主吕侍郎》)此前已被屡屡失败折磨得麻木,及第的消息,真像是一声报喜的春雷了。
与孟郊、韩愈等人相比,白居易要幸运一些。贞元十五年(799年),白居易顺利通过宣州府的解试,获得了到长安参加考试的资格,次年登进士第。放榜后,新科进士照例前往慈恩寺塔(即大雁塔)题名。俗语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白居易二十八岁便已登第,在同榜题名的十七人中年纪最轻,意气风发。多年后,他回忆此事,仍带着骄傲之情写下了“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李贺便是其中之一。他本欲参加进士考试,却因父亲名“晋肃”,有人认为“晋”与“进”音近,犯了所谓“嫌名”,因而不能应进士试。韩愈专门写下《讳辩》为他辩护,只是仍无济于事。最终,这位被后世称为“诗鬼”的天才,终生未能进入进士榜。
榜下捉婿:满城争说新进士
宋代科举规模扩大,取士人数也较唐代增多。不过,对于宋代人来说,放榜的意义并不止于功名。榜单刚刚张出,豪门贵族往往格外关注新科进士的年龄与婚配情况,一场比考试更热闹的“榜下捉婿”活动,随即开始了。
其情形与其说是择婿,不如说是争抢,富商之家更是以厚财相诱。与唐代“雁塔题名”的文人雅趣相比,这明显更世俗、更热闹,也更真实。福建省邵武市博物馆藏的宋代银鎏金魁星盘盏,就形象展露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民俗心态,盘盏图案的主题“魁星”,后人附会它能主文运。盏心刻有词一首: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到]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对]。
宴罢琼林,醉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至]。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这股风气,连宰相也不例外。宋真宗时,范令孙刚刚登甲科,宰相王旦便将女儿许配于他;新科进士高清,才具平平,宰相寇准却将侄女嫁给他,寇女去世后,另一位宰相李沆又将女儿续弦,时人笑称这类幸运儿为“天子门生宰相婿”。
榜单之外:人生何处无开始
山东淄川的蒲松龄十九岁时参加童子试,连中县、府、道三试第一,名动一时。主考官施闰章称赞他“观书如月,运笔如风”,许多人都认为,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然而此后四十余年,他一次次走进考场,又一次次失望而归。直到七十余岁时,才以岁贡生的身份获得一个象征性的功名。如果只看榜单,蒲松龄无疑是失败者。可正是在那些漫长的失意岁月里,他写下了《聊斋志异》。
《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一生未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可也正因为身处科举场外,他才得以冷眼旁观,将那些候榜、看榜、报榜的悲欢离合写进《儒林外史》,为后世留下了一幅最生动的“科举世相图”。
甚至连晚清名臣左宗棠,中举后三次赴京参加会试不第,最终没有考中进士。然而后来收复新疆、兴办洋务、筹划边防的,却正是这位榜单之外的人物。
一纸榜单记录的,终究只是某一时刻的评判;而人生书写的,往往远不止于此。
(《北京晚报》6.29 路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