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海峡入口处:吉布提的百年守望
因中东战事持续,扼守红海与印度洋咽喉的曼德海峡战略价值愈发凸显。位于曼德海峡入口处的吉布提,因其独特的地理禀赋备受瞩目。
这个位于非洲之角的小国,素有“石油通道上的哨兵”之称。除了重要的地理位置,这片拥有丰富文化底蕴的土地,还留下了璀璨的多元文明。近三十年来,吉布提是繁忙航道上的物流中转港口;一个世纪以来,法国文化留下深刻印记;长久以来,伊斯兰信仰已传承千年。而在更深层次的文明追寻中,原住民阿法尔人的传统顽强延续,为这里增添了一抹粗粝而坚韧的底色。
法语文化的烙印
吉布提90%以上的国土为黄沙与石砾所覆盖,植被稀疏,大多是低矮的灌木丛。其沿海为平原,终年炎热少雨,内地则以高原和山地为主。但就是在这片不适宜生存的土地上,顽强的阿法尔人和索马里伊萨人却繁衍千年。他们与骆驼、山羊为伴,在炽热的沙漠与崎岖山地间迁徙游牧。历史上的吉布提,并非文明孤岛。早在公元前,腓尼基商人就曾在此建立补给站,进行香料和黄金贸易,也让文明交汇的火种早早埋下。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片土地依旧被外界视为荒凉边陲,为世人所遗忘。这一点,在法国诗人阿蒂尔·兰波的笔下得以窥见。他在写给母亲的信中哀叹道:“这里可怕的景色,让人联想起月亮带来的恐怖。”吉布提所扼守的曼德海峡,风高浪急,在阿拉伯语中意为“眼泪之门”,形容穿越此地凶险至极,平添一份世人对此地的忌惮。
彼时的吉布提,人们尚未开发它的枢纽价值,它不自觉地成为“兵家不争之地”,这在西方殖民者的扩张版图中有所体现。到了19世纪末,欧洲列强瓜分非洲的浪潮已蔓延至非洲之角:意大利人占领了厄立特里亚和索马里南部沿海地区,英国人则占据了北部沿海地区以及曼德海峡对岸的亚丁。唯独吉布提,一度无人问津。
姗姗来迟的法国人打破了这里的沉寂。1862年,法国通过与阿法尔酋长签订协议,获得奥博克地区(今塔朱拉湾以北区域),从而开始对吉布提的控制,并在1888年占领吉全境。两个世纪以来,宗主国法国的文化早已潜移默化影响吉布提的方方面面。“对我这一代吉布提人来说,法语文化的影响尤为深刻。它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想象中,并引领我们走进文学的世界。”吉布提诗人兼作家切赫·瓦塔曾如此说道。
这种文化印记,可以从兰波与吉布提的关联中得以一探。在这位天才诗人短暂而激荡的一生中,吉布提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页。兰波少年成名,十几岁便流露出诗歌才华,但诗歌殿堂却只能瞥见他一闪而逝的背影。桀骜叛逆的他在19岁留下诗歌的绝唱后便远离文学,远赴海外投身异域贸易。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兰波辗转于吉布提与东非腹地之间,潦倒而孤独。
兰波的生命底色是悲剧的,但吉布提却给予他相对体面的归宿:他是第一个负责哈拉尔咖啡出口的欧洲人,也是第三个踏足哈拉尔这座城市的欧洲人。特殊的联结让兰波成为极少数能在当地受到尊重的外国人。
如今,吉布提有一座以兰波命名的文化中心,延续着这段跨越时空的精神纽带。包括切赫·瓦塔在内的许多作家都曾在这里活动。夹嵌于英国、意大利与阿拉伯文化之间的吉布提,也因此成为东非少有的法语文化区。据瓦塔回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兰波文化中心邀请了众多杰出作家,不仅包括法国作家,也包括其他法语国家的作家。他们在各大高校掀起了一场文学盛宴。那是吉布提法语文化世界的黄金时代,也是非洲文学发展史上的一段辉煌篇章。
身份认同的重塑
“吉布提最初是什么?”吉布提作家阿卜杜拉赫曼·瓦贝里在其小说《眼泪之门》中借主人公之口发问——“几个神奇的小岛?还是一段被历史飓风反复卷起的记忆?”数百年来,从奥斯曼帝国到法国殖民者,不同文明在此轮番登场,留下独特的痕迹。如今的吉布提俨然成为融合阿法尔语、阿拉伯语和法语的多语社会。成千上万因也门战争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也涌入吉布提。但是与昔日殖民宗主国之间微妙而绵长的关系,也让吉布提人长期陷入身份认同的摇摆之中。
吉布提市中心的1977年6月27日广场(以吉布提独立日命名)是当地少见带有独立烙印的建筑。繁华的街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诉说着这个东非小国从殖民到独立过程的平缓。不同于其他国家独立伴随着斗争和流血,吉布提的重生并没有太多阻碍。在1958年和1967年的两次全民公投中,吉布提人均作出了留在法国的决定。1977年脱离法国后,两国的纽带依旧紧紧相连,法国依然影响着其在非洲最后一块殖民地的方方面面:年轻人向往前往法国求学与生活,人们大多穿着法国时装,商店如“Le Petit Paris”延续着旧日风尚,晚上十点法国电视二台的新闻滚动播出,播放着法国政客们激烈的辩论。尤其是独立的前几年,法国所提供的防务合作帮助吉布提成功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法语依旧被用于政府、教育和商业领域。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文化重心正在悄然转移。随着法国军队的逐渐撤离,对于法国的旧日归属感逐渐被阿拉伯文化认同所取代。“看看我们的国界,”吉布提人塔尼用法语说道:“我们还能和谁说法语呢?士兵们撤离后,他们的语言也会随之消失。”
在吉布提的塔朱拉,依然保留着兰波笔下“一座小村庄,几座清真寺和几棵棕榈树”的模样;而首都吉布提市胡穆达清真寺圆形宣礼塔下的礼拜声,则提醒着人们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现实:吉布提的未来,正愈发深地嵌入阿拉伯世界。独立后,阿拉伯语被引入基础教育,在贸易中被广泛使用,吉布提加入了阿拉伯联盟,全国九成以上人口信仰伊斯兰教,阿拉伯文化在社会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除了法国和阿拉伯文化,越来越多的吉布提本土作家开始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故乡叙事和身份认同,在非洲文学领域享有盛誉的阿卜杜拉赫曼·瓦贝里便是其中代表。他长期从吉布提人的视角书写普通人的命运,其作品《没有阴影的土地》为外界了解吉布提原住民提供了独特和深刻的窗口。他曾表示:“我一直想表达的是,我们才是自己人生的主人。我运用文化、哲学和文学来塑造自我,也不断重塑自我。”
(《文汇报》6.4 澹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