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将军鱼
■何婉玲
常山多山,多水,还多鱼。
沿着钱塘江逆流而上,越是源头,水越是活,清冽冽的。到这样的水边找鱼吃,肯定错不了。
沿江驱车,回到常山。钱塘江是条大江,一路蜿蜒曲折,流到常山,却拦起了一汪大湖,这汪大湖,波光如银,水色如碧,名长风水库。
长风水库里有一种鱼很独特,名“将军鱼”。这种鱼生性凶猛,犹如水下猛将,专食鱼虾。相传宋朝史学家范冲居常山时,独爱这种鱼。当地捕鱼者告诉他,民间传说,隋朝曾有一位大将,兵败退守至此,不肯投降,纵身投了江。山深水静,乡人四处打捞,始终不见踪迹,却意外发现了江中的这种鱼,硬鳞片片,俨然将军身披的铠甲。范冲听后,便将该鱼取名为“将军鱼”。
长风水库鱼馆里的将军鱼味道极其鲜美,肉质洁白,汤汁浓稠。不过,吃将军鱼的精彩之处在于“吃鳞”。
将军鱼的鱼鳞紧附鱼皮,烹调时,先将鱼身投入热油中煎,油得用常山的山茶油。小时候住常山天马镇,我妈每年会从芳村的朋友家购几桶山茶油。山茶油炒青菜,比猪油还香。山茶油煎将军鱼,鲜入骨髓。
被山茶油煎过的片片鳞甲,很快“飞”了起来,好似一把把刀片斜插在鱼身上。接着,加水炖煮,鱼鳞慢慢由刚变柔。热油逼出鱼脂鲜香,慢汤软化鳞甲硬骨,这番料理过的鱼鳞,嚼在口中,不但不觉粗硬,反倒脂香留齿,柔韧有劲,别有一种焦弹耐嚼的趣味。
溪流宽阔、水流湍急、砾石遍布的中下层水体,是将军鱼最爱的栖息之处。这些栖息条件,常山长风水库不仅全然符合,还交出了更完美的一份答卷——青山环绕,绿荫浓密,春天的岸边开满泡桐、杜鹃、紫藤、马银花,还有野生的早樱,吹落花瓣在湖里,引得鱼群纷纷嘟嘴啄食落英。
1203年的夏天,辛弃疾赶往绍兴上任,途歇常山道中,偶遇一片村落。他看到,村落的北陇田地,乡人踏着水车忙灌溉,西边田地的稻谷,已经收割完毕,乡人忙着品尝着新米。院墙内,有人提着刚买的一壶新酒,不知谁家灶厨,咕噜咕噜正煮着一锅带鳞鱼。微风忽来,携来一阵细雨,可一回首,却又云开雨散去,只有卖瓜人的叫卖声从村中的竹林边传来。
辛弃疾将在常山的所见之景,写在了《浣溪沙·常山道中即事》一词中:
北陇田高踏水频,西溪禾早已尝新。隔墙沽酒煮纤鳞。
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卖瓜声过竹边村。
其中“隔墙沽酒煮纤鳞”中的“纤鳞”,就是这种连着鱼鳞一起吃的将军鱼。
这种身形如梭、在水中如猎豹般急速穿梭的鱼,对水质要求极高。青山碧水,是将军鱼想要竞自由的地方。
长风水库里的将军鱼本已是至鲜之物,可常山人还要鲜上提鲜。提鲜之秘诀,便是在常山吃鱼必不可少的紫苏。
苏的繁体“蘇”字,从草从鱼,本义就是“佐鱼之草”。《本草纲目》说紫苏,“味辛,性温,治下气,除寒温中,益五脏,补虚劳,润心肺”,有“解鱼蟹毒的作用”,可见,紫苏作为河鲜海味的搭档,由来已久。
鱼馆大厨告诉我,紫苏叶下锅前,用手将其搓揉几下,香味就迸发得愈发浓郁。香味沉入汤底,渗入鱼肉,去腥提鲜,还多了一层清冽的草木香。鱼的鲜,紫苏的香,只一勺,就胜却人间无数!
(《解放日报》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