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是内心在世界上的投影
■吴晓东
旅途中,我喜欢观察车上人们的形态,发现东倒西歪、仰头大睡的游客占大多数。我的一位老师曾经谈起他在国外旅行的体验,中国游客全都是到了目的地之后对着景点一通猛拍。如果在国外的名胜看到最喜欢拍照的游客群体,那十有八九是中国团队。有的游客拍完照片后甚至根本不看风景马上就回车上继续睡觉了。那么什么时候看风景呢?据说是回家后再看照片。可能因为看照片有一种特别的距离美。
近十年前,我所在的单位组织教师外出游览某一风景名胜,我的一位同事带着一个大大的高倍苏式军用望远镜。一路上他对所经过的景点都漫不经心,我就问:你怎么什么都不看?他说:“我有望远镜,等走远了再看。”
望远镜的镜头一方面带来距离感,另一方面也带来观看的某种仪式性。这就是浪漫主义的审美观,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带着某种距离来观照,从中凸显一种形式感甚至仪式感。丹麦大文豪勃兰兑斯说过:真正的风景同它在水中的影像相比是枯燥的,所以才有“水中月,镜中花”之说。
依照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的理论,那种随团的群体旅游是很难发现风景的,他认为,只有那些孤独的人才能真正发现风景,风景是由沉迷于自己的内心世界的人洞察的。柄谷行人的这个说法看起来是个悖论,但很深刻:专注于自己内心的人却发现了外部的风景。
古今中外的游记其实屡屡印证了风景的发现与一个人的孤身旅行之间的特别关联。我个人的微薄经验也是如此:印象中最深刻的旅行往往是那种一个人上路的旅行,因为有些孤独,所以感觉就更加敏锐,注意力也能集中于风景之上。而什么也记不住的则是跟随团队的旅游,特别是到外地开会由会议主办方组织的观光游览。
在一个人的旅行中,风景印证的正是内心的孤独,或者说内心的孤独往往在风景上有一种无形的投射。当初读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法国作家加缪青年时代的散文《反与正》时产生的共鸣,我至今难以忘怀。
《反与正》写的是加缪足迹遍布欧美大陆的旅行。但与一般游记的写法迥然不同,加缪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旅行中所看到的陌生的风景,抵达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孤独的风景激发了人内在的启悟,风景成为心灵的内在背景。
青年加缪表现出的是一种既沉稳又敏感的性格,这使他在旅行过程中把一切外在的视景都沉积到心理层次。于是,即使游历繁华的都市,他也要透过喧嚣的外表力图看到它忧郁的内质,捕捉到一个城市深处的落寞与渴望,他的所到之处,都由于这种心理意向而带上了心灵化特征。
孤独的风景反而使加缪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内心深处,用加缪自己的结论则是:“我永远是我自己的囚犯。”这种感觉伴随着加缪的整个旅程,甚至伴随了他的一生。这是心灵的自我囚禁和自我放逐之旅,由此,外部风景也被囚禁在内心城池进而化为自己心灵风景的一部分。这就是“风景的心灵化”。
因此,加缪印证的是发现风景、发现心灵的过程。类似的说法在西方很早就有。中国现代作家梁宗岱在诗论中曾经引用瑞士人亚弥尔的名言:“每一片风景都是一颗心灵。”这句话揭示的正是风景与心灵相互映发的关系。
(《废墟的忧伤》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