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吧,亲爱的狼先生
■[意]阿尔巴·多纳蒂
凌晨四点五十九分。去年此时,书店正在燃烧,但我那时尚且一无所知。我是过了一会儿才知道的。五点半的时候,有人在窗根下喊:“书店着火了!”狼最终还是来了。
叫喊的人是书店的义工亚历山德拉。她丈夫克劳迪奥早上六点要去工厂轮班,出发时看到浓烟滚滚。他们的儿子米凯莱值完夜班,正在回家的路上。交接时,他对儿子说:“快去书店看看,那里在冒烟。”
“书店着火了!”亚历山德拉说——这是她的原话。这并非威利·弗劳廷《汽车旅馆人生》中的情节,而是现实——从我爱的那扇小窗外传来。睡前我还在读这本书,情节令人辗转难眠。
我冲下楼,但发现做什么都没用。我眼睁睁地看着米凯莱打开书店的门,看着火焰从门里蹿出来,看着亚历山德拉提来水桶。没过多久,火被扑灭了。
金发碧眼、高大英俊的米凯莱是那一天的救火英雄。我用仅有的力气给远在佛罗伦萨的伴侣皮耶保罗和近在眼前的多纳泰拉发了信息,她很快就和格拉齐亚诺一起赶到了现场。
我们都穿着睡衣。格拉齐亚诺是当地一家大型工厂检修部的负责人,他让我安心。他帮忙检查了木板之间的电线是否被烧断——果真如此。一位女诗人在“脸书”上发起众筹,在小山村开书店的童话就这样落幕了。
书店的左侧全部被烧光,咖啡机被烧化,书架被烧毁,上面的书也化为灰烬。那是个令人悲伤的黎明。早上八点,消息已经传开,朋友们都来了。书店最初创立的时候就是这样——七成村民共同参与,义工轮流值班,店里一直保持三个人在场:一个负责收银,一个负责接待,加上身兼数职的我。可现在,这里已无事可做。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上午九点,新闻机构发布了书店着火的消息,几位记者也说要来采访。有人说,这是一场蓄意纵火。芭芭拉和罗西塔也来了,从书店开张起,她们就一直陪着我。我们相拥而泣,泪水迷蒙了双眼。但伤感转瞬即逝。
就这样,我们开始重振旗鼓。书架被熏得黑乎乎的,但并没有被烧坏。整理出来的书在花园的桌子上一字排开,像一条条黑蛇。我们扔掉该扔的东西,拿着抹布和清洁剂,一本本清理尚可挽救的书。我们打算从头再来,再发起一次众筹,还会在几个星期天组织拍卖会,展示那些已经熏黑但还能阅读的书——不设置底价,让大家自愿捐助。
义工中有两位三十岁上下的堂兄妹,朱莉娅和贾科莫,他们是村里第一批大学生,朱莉娅是会计师,贾科莫是建筑师,都是非常纯粹、满腔热忱的人。在他们看来,办法总比困难多。贾科莫金发碧眼,性格沉稳。朱莉娅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总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看到两兄妹在店里忙前忙后,我很开心。多亏他们,书店才有了重新开始的活力。支撑书店的不仅仅是那些铁架,还有整个村庄。没想到吧,亲爱的狼先生。
书店于2019年12月7日开业,2020年1月30日遭遇火灾,之后马上重建,这也是促使我们这群人建立社群的契机。
社群是个特殊的大家庭。在这里,如果有人需要帮助,我们就去帮忙。如果有人有值得庆祝的事,我们就去庆祝。在这里总有人会施以援手,让你找到归属感。我们的大家庭囊括了各行各业的人:木匠、电工、建筑师,所有人各司其职,投入重建工作,到三月就准备好重新开张。趁此机会,书店还新搭了一顶藤架凉棚,既增加了展示图书的空间,又能遮阳避雨。
起火的原因也已查明:蓄意纵火的假设被推翻,大概率是因为电线短路,咖啡机被烧化,引燃了其他物品。
某天正午时分,有个穿着牛仔裤和过季薄外套的女孩在废墟中徘徊,看不出她的年纪,她在找我。她叫泰莎,我后来了解到,她是意裔美国人——母亲是美籍,有南非和爱尔兰血统;父亲是意大利人,有德国血统。不久我还了解到,她丈夫克里斯蒂安来自尼日利亚。一个女人,背后有半个世界。
泰莎从卢卡赶来,车停在书店附近。那天早晨,她去咖啡馆吃早餐时,从柜台的报纸上读到了关于我们的报道。当时她正打算把母亲的八箱书送到卢卡的一家古董店——几个月前,她母亲去世了。读到了火灾的报道后,她决定掉头来卢奇尼亚纳。
我们开始卸车,把装书的箱子从她的车上卸下来。泰莎身上有我从未见过的力量和活力。我有点犯愁,这些精美的好书,不知该把它们放在哪里。
她察觉到这一点:“你看起来很难过,怎么才能让你开心点?”
我强颜欢笑:“现在,来一万欧元。”
“没问题,你今天下午就能拿到。”
“……”
她抱了抱我,蓝眼睛里噙满泪水。
“这笔钱是我母亲的遗产——如果她还活着,也会这么做。她教我们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一辈子都是这样。”
泰莎给了我们一枚书签,现在,这也是书店的官方书签,上面写着:“我母亲让·马丁教会我帮助他人,我父亲格伦维尔亦然,他总给那些困境中的人改变生活的机会。尽管他在极度贫困的环境中长大,却从他父亲身上学到了这一点。”
(《托斯卡纳书店时光:一个女诗人的贩书日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