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2日 Sat

寻找奖台下的出路

《文摘报》(2026年05月02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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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报 2026年05月02日 Sat
2026年05月02日

寻找奖台下的出路

  今年两会期间,人大代表、前中国女足教练水庆霞在临近发言时改了主意。

  她之前关注到13岁体操运动员周悠坠楼的新闻,便把这件事写进了人大代表的议案。但临近讲话,她犹豫了,最终还是决定不公开个案,谈谈更为普遍的观察。

  “在领奖台光鲜亮丽的背后,不少运动员饱受伤病困扰。”水庆霞说,“我真心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他们的真实处境”。

  看不见的伤病

  “再科学的训练,运动员也会面对不确定性。”水庆霞记得,在她执教的某省级足球队,曾有队员突发急性白血病。庆幸的是,患病队员被迅速送往医院治疗。球队和当地的体育基金会筹了近70万元的款项,最终帮助她完成了治疗。

  在省级与国家级运动队,运动员们在训练、比赛期间发生的严重疾病、受伤,与当地体育部门沟通后,一般都会得到治疗。但更多时候,“一些伤不是重疾,也会导致运动员们无法训练”。水庆霞叹息,“或是慢性病留下的后遗症,破坏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国家排球健将袁琪12岁时,入选国内顶尖的女子排球队。专家在队内挑出优秀的小运动员,进行高强度、专业化的训练。袁琪没有欧美运动员那般强壮的四肢,肌肉尚未完全发育,但为了练习大力跳发、提高发球的攻击性,她和队员们每天要扛起250斤重的杠铃。

  每周,袁琪只休息半天。半年多后,她渐渐感受到膝盖与髌骨疼痛,她想歇下来看看。

  教练却说,再坚持一下,“要有集体观念,你是队长,你休息了,其他队员会怎么想呢?”袁琪也不想成为刺头。

  她感到疲惫,训练状态越来越低迷,最终没有得到参加奥运会的资格。直到后来接触到一支专业的运动训练团队,渐渐摆脱大重量的训练,袁琪才得以放松。

  “在非对抗性的运动中,像游泳、体操、举重,慢性损伤更为普遍。”曾担任过多支国家队队医的刘晔说,那些“看不见”的伤病,常常与训练之间难以平衡。

  他曾评估一位游泳运动员“肩袖损伤”,便和教练建议:“能不能降一降训练量,这几天先做康复?”

  对面却很为难,过两周就要比赛了,“练习怎么能落下?赛事是不等人的”。

  刘晔感到无奈,继续练习,伤情会进一步加重。何况在部分偏远地方的体育队,针对体操、举重等商业化程度较低的运动项目,医疗保障服务高度依赖财政拨款。“一些队伍会把医疗保障服务外包给市场上的康复机构,队医专业素质良莠不齐、频繁更换。”刘晔说,运动员们长期的身心状态难以被有效掌握,“许多运动员又是缺少判断能力的青少年,他们无法自主作出决定”。

  2009年的全运会上,袁琪一度觉得自己的状态回来了。教练也和她说,加把劲,可以往国家队冲一冲。

  但当时,袁琪渐渐失去了对比赛的热情。不久后,她确诊了踝关节变形,已经有了不可逆的损伤,“每走一步都刺痛”。袁琪最终选择退役。

  直至离开队伍,她才看见自己的困境。“谁来负责我的伤呢?”她感到沮丧。

  难以万全的保障

  今年1月,国家体育总局印发了最新修订的《优秀运动员伤残互助保障办法》,将慢病损伤纳入保障范围,为此制定了专门的申请规则。

  浙江省体育基金会则启动了“意外互助”项目,提升了在训运动员的意外伤害险额度,就医时的“自费药”也进入保障条款。

  然而这些规定,仅仅适用于“在编”的运动员。

  某省体育部门一位从业者表示,各省的编制管理分散。在该省,非编运动员人数在50%以上,以试训、集训、储备人才的名义代表地方参赛。

  国家体操健将周琳参加过两届全运会,退役时19岁。她感到幸运,安置政策紧紧围绕“成绩”:自己在全运会上拿过金牌,被省队留任教练。一些夺牌的队员如不愿留下,可以免试进入大学。

  一些小运动员在12岁之前没有进入专业队,还能回小学就读;但15岁以上的运动员,一旦退役时没有成绩,便需要通过单招考试(针对体育特长生设置的高考通道)继续学业,或自己规划出路。

  “没有成绩也没有编制的,连安置费的保障都没有。”周琳说,具体的规定在各省市存在不同。

  但离开封闭的系统,许多人显得被动。

  高校学生沈思曾在一年前对多位退役的体操运动员做过访谈。她发现,运动员们从停止练习到做出退役的决定,往往隔了半年、一年甚至更长时间。

  其间,他们都在等待一种“安排”。一位退役体操运动员对沈思说,很长时间,她都在向往训练场外的自由,但真正进入外面的世界,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与别人沟通,也并不知道喜欢做什么。

  沈思发现,大部分退役的运动员仍想留在行业之中,只有一位女孩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她从小喜欢自然科学,备战高考后,最终就读生物医药专业。起初,她不敢在课堂上发言,也害怕被同龄人贴上“读书不好才去学体育”的标签。

  她逐渐学会屏蔽外界的声音,试着将曾经那股好胜心变成一种求知欲放在科研上,“在这个世界里,我开始学着怎样批判、质疑”。她和沈思感慨,走出第一步尤为艰难。

  更精细的轨道

  水庆霞去参观过许多中小学校。她注意到,越来越多学校为了落实教育部“体教融合”要求,规定低年级学生每天进行不少于两小时的体育运动。

  水庆霞解释,这项政策是为了破解双向的难题:对普通学生来说能够尽早强健身体,为运动队伍挑选后备人才;对于那些已经从事竞技体育的小运动员而言,也能保证半天运动、半天文化课的两条轨道,以免他们未来面临“无路可走”的窘境。

  然而,实际与理想之间存在落差。

  数年前,袁琪想了许久,仍决定让自己的孩子走竞技体育的路,上了当地一所体教融合的中学。

  她逐渐感到矛盾,孩子一周要进行六天体育练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训练,结束后参加文化课程、写作业、再回到训练场,晚上休息已在十点之后。教练和袁琪说,要做“多边形战士”,门门课考到八十分以上。

  “成绩、精力、健康,压根没法平衡。”袁琪发现,孩子忙到停不下来,但每门文化课才刚刚能够到及格线。

  随着孩子年龄越来越大,袁琪夫妇在家中争论,“到底要培养一个什么样的人?”

  袁琪说,孩子更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运动员,就应该更专注训练,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来恢复。“这一回,我想让他当个刺头。”袁琪苦笑。但她又反复想,万一这条路上遇到伤病、淘汰该怎么办,“每推开一扇门,都在迷失方向”。

  后来,袁琪去日本交流,那里的教练告诉她,在日本,青训体系有多条并行的轨道:职业梯队走精英化路线,校园足球兼顾学业与竞技,还有社会俱乐部和职业培训,为教练、裁判等岗位做准备。只要不想放弃体育,总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

  走访期间,水庆霞看到了这些家长的焦灼。她发现,如今一些学龄的小运动员在体育的道路之外,还会有学校供他们选择。但各地、各区的资源分布有差异,部分地区并没有这些升学的通道。另一头,那些想留在行业中的运动员们,除了当教练,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推拿、裁判、体育经纪人、赛事运营,这些岗位的培训能不能在队伍期间就做?”水庆霞提议,“把职业规划前置,变成一种补充。”

  在她的观察中,尤其是小运动员,比成年人更适合做幼儿的体育教育,可以在训练同时获得相应的技能认证。“这样一来,哪怕退出竞技体育道路,家长和孩子也不必像开盲盒一样。”

  开始主动改变

  袁琪接触过世界各地的训练队伍。她看到在许多国家,有更多优秀的教练会下沉到基层,帮运动员们把关成长的路径。更重要的是,教练并非全能,也没有绝对的权力,而是专业协作中的一环:在法国足球学院,每个年龄组在主副教练之外,还会配备康复师、营养师、心理辅导员等角色。

  回国后,她创立了练习排球的俱乐部,也和行业协会一起举办了教练的培训。

  袁琪有些无奈,当世界各地的教练在培训现场交流训练与管理的经验时,一些教练签了个到就匆匆离场,有时就坐在台下埋怨:“不就这么些东西吗,换汤不换药。”他们认为,自己的经验很好,不需要来这里学。

  “很多行业里的优秀教练年纪偏大,年轻、职业化的教练很少。”袁琪感慨,无论是技术方法还是面对运动员的态度,想成为一名好教练,是一件需要持续学习的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转变。

  当教练后,周琳面对孩子们学不会平衡木、后空翻时,总会想起当初的自己。

  她曾一度害怕练习。犯错时,教练常常一边徒手托着她,一边责骂,“怎么这么笨”“怎么不用力”。她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技巧,一个错误的动作重复了近四十遍。

  现在她试着耐心地把动作拆解,一步步引导运动员们如何控制好发力,拿着垫子、滚筒保护她们落地的安全。

  离开教练的岗位,水庆霞回到平淡的生活中。从业四十余年,她也有过失败的时刻。

  “心态的调整对运动员来说很重要。”水庆霞说。她提到,国内的体育队伍目前几乎没有心理疏导的岗位,很多时候主教练难以留意、关怀队员所有情绪的变化。而国外很多体育队伍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师,其中一些咨询师收费标准比主教练更高,可以作为教练与队员之间沟通的桥梁。

  “成绩、辉煌就在那里,是抹不掉的。”水庆霞笑道,走下赛场,她也希望自己曾经的付出被看见,得到真正的尊重。

  (《解放日报》4.26 冯蕊 杨书源 程艺丹 肖弈佳 罗嘉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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