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的寻找与奔赴
■钱鹏飞
父亲七十岁之后,身体渐渐添了些小恙,不复往日硬朗挺拔。真正让他性情沉下来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幸而送医及时,调养数月,总算基本康复。自那以后,一向刚强寡言、凡事自己扛的父亲愈发沉默。
2019年夏天的一个午后,父亲忽然同我说起心事。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儿啊,我心里有桩事,压了几十年,再不托付给你,恐怕这辈子都不得安心。”
我的身世,也藏在这段故事里。
20世纪70年代,年轻的父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从江苏靖江远赴新疆精河,在一个农场上班。那时,农场劳作清苦,日子捉襟见肘。母亲生下我不久,祖父便从老家寄来书信,让父亲举家返乡。父亲孝顺,决意遵从,可几千公里的归途,盘缠无着落,一时陷入了无钱返乡的窘境。
就在此时,陈庆有出现了。庆有大伯是江苏徐州人,彼时在精河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年长父亲几岁,父亲一直唤他“庆有大哥”。异乡萍水相逢,虽算不上深交,却因同乡之谊,多了一份体恤。庆有大伯看出父亲的窘迫,更惜他忠厚踏实,有裁缝手艺。他没有直接施舍,而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悄悄帮了父亲一把。他自掏腰包拿出一笔钱,让父亲先购置布料,加工劳保服装,再由他帮忙代为销售。一来一往,父亲凭自己的手艺,挣够了返乡的路费。
临行那日,庆有大伯脱下身上那件最好的的确良中山装,硬塞给父亲,又把口袋里仅有的二十元钱悉数掏了出来。那个年代,这是最珍贵的馈赠,也是最滚烫的情义。父亲说,那一刻他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在心里暗暗立誓:这份恩情必当一生铭记,来日必报。
回到江苏后,父亲忙于生计,其间也曾数次重返新疆,多方打听庆有大伯的消息。可世事流转,人事更迭,当年通讯不便,一次次寻找终是杳无音信。这桩未了的心愿,成了他晚年最沉的心事。
他把仅有的信息一一告诉我。姓名陈庆有,江苏徐州人,与他年岁相仿,七十年代在新疆精河一家外贸公司工作。
我托新疆的朋友到处打听、层层核实,终于寻到了联系方式。让人欣慰的是,庆有大伯尚在人世,退休后随女儿定居乌鲁木齐,已是八十高龄。
我当即拨通了陈大姐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两位阔别近半个世纪的老人,终于隔山隔水重逢。两人相约,待时日合适,父亲即从南京动身,亲赴乌鲁木齐,当面拜谢这位恩重如山的老大哥。
未曾料到,后来诸事繁多,约定说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未能成行。
2023年夏天,终于可以出行了。父亲第一时间催我联系陈大姐,定下行程,订好机票,一刻也不愿再等。
临行前一日,我再次致电陈大姐确认,电话那头,却是压抑不住的哭声。她告诉我,庆有大伯两天前因病离世了。
前几日通话确定行程时还只是身体不适,不过数日,便天人永隔。陈大姐怕我父亲承受不住,劝我们取消此行。
我心乱如麻。父亲年事已高,心脏不好,实话相告,恐生不测。可我更明白,这趟旅程,必须走。
我强忍悲痛,瞒下噩耗,陪着父母,带上小儿子,登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
飞机落地乌鲁木齐,父亲便催我联系庆有大伯,要直接前往家中探望。我无从应答,只得先带大家用餐。饭后,父亲不肯多作停留,坚持即刻动身。
进门之前,我反复叮嘱他,见到人切勿激动,务必稳住心神。父亲满口应下,眼里全是即将重逢的光亮。
推开屋门,陈家人神色悲戚,静静相迎。父亲一进门便扬声唤道:“庆有大哥!庆有大哥!我来看你了!”
无人应答。
他转身,目光直直落在客厅正中——那里,悬挂着庆有大伯的遗像。
父亲脸上的笑意凝固,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脚步虚浮,走到遗像前,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他放声痛哭,声音苍老而破碎,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
“庆有大哥,我来看您了……”
“庆有大哥,我来晚了啊……”
我也随即跪倒,对着遗像深深地叩拜。身旁年幼的儿子,虽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小的身躯却也默默跪了下来。
母亲站在一旁,也泪流满面。几十年的感恩与期盼,半生的寻找与奔赴,最终以这样令人心碎的方式,落下帷幕。
庆有大伯走了,可他留在世间的情义,永远不会消散。
(《兵团日报》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