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孩子“不听话”，重新认识“叛逆期”

　　青春期的到来，意味着孩子进入了一个身心快速发展的时期，他们变得更有主见、渴望个人空间、不再对大人言听计从。这一时期也常常与“叛逆”“逆反”等字眼联系在一起，被称为“没有硝烟的战场”。但究竟什么是“叛逆”？它是孩子身上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吗？

　　频繁说“不”的孩子

　　“他以前那么听话，现在怎么变了？”一位家长在咨询中多次向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四川师范大学心理健康教育课程讲师潘瑞英表达不解。他的孩子一向听话、懂事，却在分科、选科的大事上“一意孤行”，与自己“硬碰硬”，甚至用绝食来抗议。孩子的转变让家长感到痛苦，他一方面感到担心，害怕孩子“一步错，步步错”；另一方面感到无力，孩子越是提出反对意见、越是想要“挣脱”，家长心里的失望和愤怒情绪就越强烈。

　　“这种感受实际上来自家长内心权威感的崩塌。”潘瑞英分析，因为家长将孩子视作自我的延伸，而非独立的个体，所以才会产生“我说话不管用了”的失落感，将孩子表达自主意愿的行为视作一种背离和反叛。这种心理在高控制型家庭中具有普遍性。

　　从孩子的视角来看，会有怎样的不同？在央视纪录片《镜子》中，一个高三的孩子这样描述他的感受：“曾经无论我的‘主人’吩咐我做什么，我都会乖乖去做，风雨无阻，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好‘机器人’。后来，我‘中了病毒’，开始不听使唤，无论‘主人’输入任何修复程序，都无法将我修复。”但孩子们心中都明白，那不是“中了病毒”，而是有了自己的感受。

　　家长常用“叛逆”一词来概括孩子表达“异见”的行为与表现，却忽视了孩子需要自主发展的空间。“这本质上是孩子争取独立人格、建立心理边界的成长宣言，是自我同一性形成的必经之路。”潘瑞英指出，“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中，听话、顺从是衡量‘好孩子’的重要标准。对部分家长而言，孩子是否听话，也标志着家庭教育是否成功。”

　　所以，当孩子进入青春期，开始质疑权威、表达不同意见时，家长会焦虑地寻求“管教策略”，把叛逆当作亟待攻克的难题，亲子间由此开启对峙。在有的家庭中，这样的“权力拉锯战”会持续好几年。

　　换个角度看“叛逆”

　　“当孩子第一次关上房门时，我很受伤。”华东政法大学文伯书院教授、作家杜素娟曾在一次媒体访谈中坦言，回溯自己的成长经历，“关上房门”或在门上挂“非请勿进”的牌子，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可转念一想，孩子和成人一样，有需要专注去做的事、有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刻，“关门”是一件正常且合理的事。“伤害我的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我的观念。”她反思，“亲人之间也需要有边界，也要有各自独立的空间。”

　　换个角度看待孩子的“叛逆行为”，家长会发现，很多时候存在对成长的“误读”。潘瑞英解释：“注重隐私、反锁房门，是孩子通过物理空间的隔离，宣示自己的‘心理主权’，完成‘分离-个体化’的心理发展任务。”

　　此外，孩子在青春期常出现“顶嘴”“唱反调”等行为，部分家长将其解读为“目中无人、故意作对”，实际上孩子是在通过“话语权的争夺”建立心理边界、确认自我存在，这是自主性发展的正常表现。“喜欢质疑，一方面表明孩子在寻求平等对话；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他们批判性思维的发展，说明他们的认知水平已进入形式运算阶段。”潘瑞英说。

　　用“一分钟”拉近距离

　　“一开始我也会担心孩子不听话，但现在我在慢慢解开这个结。”教育纪录片《他乡的童年》导演周轶君认为，“家庭教育是用来‘反叛’的，如果有一天我的小孩长到青春期，他还乖乖的、对我言听计从，我会摇着他问，你出了什么问题吗？你怎么回事？但是在反叛之后，我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和解。亲子关系需要有这样的空间和弹性。”

　　潘瑞英认为，在正确认识“叛逆期”的基础上，构建高质量、有弹性的亲子关系，需要认识到“关系大于教育”——亲子间可以存在距离和张力，但内核依然是爱与支持。她建议家长实践三个“一分钟”原则：一分钟专注倾听不打断，哪怕只是听孩子讲游戏攻略或明星八卦；一分钟发现具体行为并予以肯定，比如“我注意到你今天主动收拾了餐桌”；一分钟拥抱或等效表达，若孩子抗拒身体接触，可以用文字、共同参与活动等传递亲近感。

　　“根据依恋理论，安全依恋的核心是搭建一个安全基地，让孩子知道无论往前探索了多远，回头时父母都在身后。青春期孩子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基地：允许他们离开，也欢迎他们回来。即便在经历了争吵、冷战，或所谓的‘疏远期’后，依然能笃定地感受到‘我们是彼此最爱的人’。”潘瑞英说。

　　当家长放下“孩子应该听话”的预设，就会看到，所谓的叛逆期其实是孩子在用笨拙但真诚的方式宣告：“我正在成为我自己，请看见真实的我。”潘瑞英表示，对家长而言，这是一个艰难的成长阶段：学习放手，同时保持连接；承受焦虑，同时传递信任；承认局限，同时持续在场。正如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所言：“孩子不需要完美的父母，只需要足够好的父母。”

　　（《教育导报》4.9 马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