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良志:寻美桃花源
燕南园56号。青砖墙,木构架,门口没有挂牌。此处是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美学大家朱良志在这里工作。屋内小桥流水、翠竹游鱼,天窗外树影婆娑。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整齐码放着书和手稿,身后几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朱良志常常穿过庭院,在长桌前坐下,翻开书,一待就是一整天。这个把大半生交付给中国艺术的人,也活成了中国艺术的样子——温和,沉静,有自己的节奏。
寂寞无可奈何之境
1982年,朱良志从安徽师范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他最初的兴趣在绘画理论,读《石涛画语录》,读郭熙的《林泉高致》。读着读着,他读到了恽南田。恽南田是清初画坛“六大家”之一,常州人,画没骨花卉,也写画论。在沈子丞的《历代论画名著汇编》中,他读到恽南田的一句话:“寂寞无可奈何之境。”读得越多,他越意识到,要理解中国绘画的精神,必须深入中国哲学。
留校任教后,朱良志给著名学者祖保泉做助教。祖保泉服膺章黄学派的学问,古文字底子深厚,词写得也好。书法、篆刻、古诗词样样在行,生活极其自律,吃鸡蛋都讲究从哪一头剥开。朱良志常常早上陪他跑步,晚上七点去他家陪他看新闻联播。
祖保泉当时是系主任。几百人的大课上,他让朱良志坐在旁边擦黑板。一擦就是八年。祖保泉的板书极漂亮,擦过以后,黑板上还有痕迹,甚至能辨析字的走向。朱良志的硕士论文交上去,祖保泉批了八个字:“满纸玄言,四处喷射。”朱良志为此哭了一场。
后来他要调到北大,许多人劝他留下。祖保泉沉默了一阵,说:“你应该出去。”于是,朱良志带着这句话,也带着“寂寞无可奈何之境”留给他的思考,走出了安师大。
污泥中做清洁的梦
1999年,经美学家叶朗推荐,朱良志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从文学到哲学,从地方院校到北大。“那是把人逼到绝境的时候。”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做了两件事:把课讲好,闷头读书。
美学课要讲授《石涛画语录》。有关石涛的材料芜杂,伪作多,前人未及厘清。朱良志开始跑挨着北海公园的古籍馆。早上从北大骑车过去,最快五十分钟,晚上五点再骑回来。中午没地方吃饭,他干脆不吃了,一天两顿。“天天这样去抄,晚上回来把抄的东西放到电脑里。”风雨无阻,持续了八个多月。在那里,他遇到了汪世清等前辈学者,也尝到了做学问的乐趣。
后来他又跑了数十家图书馆、博物馆。中科院图书馆有个深库房,藏着一批明清艺术相关的资料,他帮着整理,后来的许多研究,多得益于此。
阅读和写作,慢慢从谋生的活儿变成了生命中离不开的事。直到现在,朱良志还是跟着晨曦起床,起来就坐到书桌前。他觉得读书是养生,“外面很喧嚣,但是内心很安静。”2005年,七十多万字的《石涛研究》面世,后又出版《传世石涛款作品真伪考》和辑注的《石涛诗文集》。
石涛研究之后,朱良志又扎进了八大山人。八大和石涛一辈子没见过面,却互为知己,两人作品互相影响,“有信札,甚至有的作品两人都有题跋。”
八大是朱元璋的后代。明亡后家族遭屠,二十岁逃进寺院,一生未娶。父亲和伯父都有聋哑之疾,他自己也常常说不出话。后来在寺中精神失常,跑出来,被远房侄子收留,在南昌困顿二十余年。晚年孤身一人,有时寄人篱下,有时窝在破庙败庵,满屋尘土,食不果腹。他给朋友写信:“凡夫只知死之易,而未知生之难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没有放下对生命的念想。污泥里活着,画出来的却是天光云影,一片淡然。他画的荷花、鸟雀,笔墨跳脱,“万类霜天竞自由”。朱良志感慨,那真是清澈无比,“就是一个生活在污泥中的人做着清洁的梦。”2008年《八大山人研究》出版,朱良志从思想与生平等多重维度解读了这位艺术大师。
中式园林的“生生”之脉
朱良志老家在安徽南部。幼时经济凋敝,冬天丘陵光秃秃的,连树根都被刨去烧火。七八岁时,他跟着大人上山刨树根,但“山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1970年前后,他和弟弟偶然找到几棵竹根,扛回家种在屋后水池边。后来长成一大片竹林,绵延数里。
有竹子与没有竹子,气氛截然不同。“有了竹子,山水的味道就出来了。”这让他想起东晋名士王子猷的话,“何可一日无此君”。王子猷暂住空宅,觉其荒凉,便叫人栽竹。有人认为暂住何必麻烦,他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竹子。“这不是环境问题,”朱良志意识到,“人对绿色,对自然,有一种天然的眷恋。”
20世纪90年代以后,日子好过些了。朱良志任文学院院长时,带着老师们去安徽泾县桃花潭,即李白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之处。当时这里还不是景点,山川清幽,溪流潺潺,远山如黛。他望着那片远山,说:“人需要这样一种生命的依附。”
朱良志认为,“园林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要恢复这种生命的落实感。”人们常常以为中式园林是“无序”的,但这是一种误解——中式园林,遵循中国哲学中的“生生”逻辑。古人造园,意在创造“天然图画”,追寻“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他最喜欢苏州园林,不是因为精美气派,而是因为明代以后苏州文人聚集,这里的园林讲的是“人内在的个体自觉性”——不是外在威势,不是珍宝积聚,而是趣味、格调与人本身的关系。
在朱良志看来,中式园林不光是盖房子,而是在造一个与天地宇宙晤谈的地方。寒山瘦水,衡门茅茨,苔痕瓦砾,杂花野卉,窄小局促,甚至有些灰暗,但人偏要在其中创造一片精神的光明地。“因为那里有一灯能除千年暗的梦想。”
(《大众日报》4.3 蔡可心 杨佳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