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宗庙到丘坟：祭祀空间的转移与墓碑的生成

　　石质墓碑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至今依然疑窦重重，一般认为墓碑是由先秦时期木质的丰碑演化而来的。东汉末年的刘熙在《释名》中已开其端，他认为原本用于引棺下葬的丰碑，被后人当作了书写亡者功业的载体，并为后代学者所袭用。而依据新发掘的考古资料以及先秦至两汉时期墓葬形制的演变来看，这种观点可能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1986年在陕西凤翔秦公一号大墓椁室南北两侧发现了两块无字木柱。学界一致认为这两块无字木柱即先秦文献中常见的丰碑。由出土实物来看，这些木柱极为粗壮，呈圆柱形，接近原木，甚至树皮都未剥除干净。丰碑分别树立在墓穴的两边或四角，贯以横木，类似于井上的辘轳，主要用于辅助棺椁下降，在物质形态和具体功用方面均与后世的墓碑有很大差异。

　　从战国到两汉，中国的坟墓形制和祭祀空间均发生了较大变革，是考察墓碑起源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先秦时期多采用“墓而不坟”的埋葬方式，下葬以后，与地齐平，坟墓并没有高大的坟丘。加之当时流行纵向深埋的竖穴式椁墓，墓穴往往挖得极深，且大多数坟墓没有墓道，窄坑甚至超窄坑也较为常见。要想将棺椁平稳地下降到坑底，最好的办法即借助辘轳（丰碑）、绳索（綍）等工具辅助棺椁悬挂式下降，丰碑应运而生。但从春秋晚期开始，坟丘式墓葬开始出现，稍后一些大型墓葬开始出现墓道，便于人员出入和棺椁的埋葬。穿山为陵式的帝王陵更是使得悬棺下葬变得不再适用。从战国时起，中国的墓葬形式也开始发生变化——由先秦时期的竖穴式椁墓向横穴式室墓转变。特别是洞室墓的出现，使得棺椁只能横向进入墓穴，不再需要丰碑的辅助。东汉以后，随着横穴式室墓的进一步发展，棺椁的埋葬方式也发生了很大转变，墓门和墓道的出现，使得棺椁能够经由墓道横向推进墓室，改变了先秦时期用绳索捆住棺木悬挂式下葬的模式。可见，自从坟丘墓广为流行以后，丰碑不仅逐渐丧失了原有的实用功能，甚至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

　　在坟丘墓流行的同时，祭祀空间也发生了转移，由原来的庙祭，逐渐演变为以墓祭为主。在朝廷有所谓的“上陵”之礼，在民间有所谓的“上墓”之俗。从战国中后期开始，宗庙的重要性开始减弱，很多原本在宗庙中进行的活动都搬到了朝堂，也逐渐出现了将宗庙中的庙、寝分离，迁移到陵园附近和陵墓的边侧或顶上，从而使宗庙和陵墓加以结合。经过东汉明帝和章帝对宗庙制度的改革，一些在宗庙中进行的祭祀典礼也移到了陵墓之中，宗庙的祭祀功能日渐削弱。随着墓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很多家族的集会也都改在墓园进行，或宴饮娱神，或缅怀先人。到东汉时，墓地已经日益成为一种公共空间。亡者的子孙、友朋、门生故吏需要充分了解其品行、功业，需要借助一种实物来表达对亡者的纪念，刻有先人功业的墓碑成为丧葬制度改革以后不可或缺的存在。其材料来源也非沿用以前的木质丰碑，而是新采石刻铭。刻石耗费的人力、财力巨大，远非个人或家庭可以承担，因此众人集资为亡者立碑也就不足为奇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墓碑的出现是墓地日益公众化和社会化的必然结果，与先秦时期用于辅助棺椁下降的丰碑没有必然联系。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 孟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