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8日 Sat

只要找到激情,人人都是天才

——专访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泉水

《文摘报》(2026年03月28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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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报 2026年03月28日 Sat
2026年03月28日

只要找到激情,人人都是天才

——专访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泉水

  固体力学与微纳米技术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泉水是一位坚定的教育改革者。他逐渐明确了自己的使命:发掘和培养通过科技改变世界、造福人类的创新人才,启迪和帮助无数年轻人绽放创新激情。近日,他接受了记者采访。

  怎样让每一个学生都成为“第一”

  问:清华“钱班”(即“钱学森力学班”)是以钱学森的名字命名的。一开始您是否就想通过清华“钱班”教育实验来破解“钱学森之问”?

  郑泉水:没有,创办“钱班”的初心,是因为我发现大学生普遍很迷茫。

  2002年,清华大学的一个本科生告诉我,他们班上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仍然对科研保持兴趣。这番话让我深感震惊。我读书的时候发现做研究很好玩,能满足人的好奇心,为什么清华大学这么优秀的学生会对科研毫无兴趣呢?

  到2007年,又出现了一件更令我震惊的事:当年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应届90多名本科毕业生中,竟有14人未能获得学位。我痛心地发现,学生的迷茫现象更严重了。

  2009年,我牵头创设了一个教育改革试点,就是清华“钱班”。一直到2011年,我渐渐确立了教育改革的核心:激发学生的内生动力,帮助他们每个人找到其独特的激情方向。

  问:怎样才能激发每一个学生的内生动力呢?

  郑泉水:我一开始的想法是,“钱班”每届30个学生,不应该出现第一名到第三十名的排序,这样会打击多数学生的自信心。那么,有没有根本性的方法让每一个学生都成为真的“第一”呢?当时,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教授向我介绍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卡尔·威曼的教育研究成果。卡尔·威曼认为,在实验室里干3年比在书本上学16、17年更有成效,实践能够帮助学生解决实际问题,创造新的东西。于是,我号召学生进到教授们的实验室做研究。

  但是,来我实验室的绝大多数学生做了两三周后就离开了,只有一个叫杨锦的学生留了下来。有一天,他在流体实验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水面上带有微小颗粒的泡泡,竟能数月不破。经过近半年的努力,我们发现并验证了一个使水泡“永久”不破的机理。后来又来了一个学生叫薛楠,他也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大约半年后,他的研究也有了突破,出了成果。

  从这两个学生身上,我得到了一个很大的启发。原来,做研究并不一定非要做力学学科的研究。做研究,不就是把未知变成已知吗?我突然意识到,针对已知知识的学习思维和针对未知世界的研究思维是完全不同的,而从学习思维向研究思维的转变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为此,我在我的实验室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由徐芦平副研究员牵头创建了一个专门让学生“玩”的“开放智慧实验室”,多名学生自愿尝试,每周花约半天到一天时间做研究,结果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由此,我们摸索出了让每个学生都成为“第一”的方法——让每个人做前人没做过的研究。在未知领域率先突破,不就是第一吗?紧接着,我们创设了一门名为“开放创新挑战性研究”(ORIC:Open Research for Innovation Challenge)的必修课,让每个完成了1~1.5年研究学习的学生自主立题,并找相关的导师指导开展研究。

  我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一个教育的秘密。于是,我开始花更多时间去看书,从心理学、教育学、脑科学等各方面去研究,去找其中的规律,去找方法论。

  经过数年摸索,我们在2012年总结出“进阶研究—精深学习”体系,其核心是“学得少、学得深”。大致的学习安排为:学生大一每周花半天参与研究(P-SRT:Pre-Student Research Training 学生研究预训练),大二每周花一天做研究(E-SRT:Enhanced-Student Research Training学生研究增强训练),大三每周花一天半到两天投入研究(ORIC),大四大部分时间用于开展自主研究(SURF:Senior Undergraduate Research Fellowship高年级本科生研究员)。推广这种方法后,几乎所有学生都能独立开展研究并出成果。而更重要的是,让本科生做研究的主要目的绝非取得成果,而是让他们参与比课堂学习更具挑战性的事,并在此过程中找到自己的激情所在,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研究方向。

  对成长贡献最大的是“朋辈学习”

  问:在这个过程中,老师主要做些什么呢?

  郑泉水:老师要和学生一起确定恰当的研究课题,要不断鼓励学生,不让学生半途而废。还要因材施教,因为每个学生都是不一样的,这对老师的要求非常高。

  以前,老师的主要职能是传授知识,要给学生“一瓢水”,老师必须有“一桶水”。但在AI时代,学生完全可以从网上获取各种知识。教师的主责不再是知识的传授者,而应是思维的引导者,要从“教”转向“育”,更多的是要陪伴学生成长。

  问:如何为这些学生找到适合并愿意辅导他们的顶尖教授?

  郑泉水:我观察了很多世界顶尖名校的教授,发现有这样一个现象:越是专注于重大源头创新研究的老师,越愿意关心并投入时间指导本科生。

  而真正让我对这种观察有切身体验的,是我的学生黄轩宇的出现。我自己在做某技术的开创性研究,至2016年底前后,技术已初步成形,当时我想找学生合作探索技术应用,但由于项目的不确定性,我的博士生无一人愿意参与。出乎意料的是,当时大一的学生黄轩宇对此很感兴趣,决定尝试探索这一领域。为实现目标,他主动学习固体物理学、微加工技术等知识,还到处请教专家,最终掌握的相关知识甚至超过了我。2022年,由黄轩宇牵头的世界首个超级微发电机项目荣获首届颠覆性技术大赛总决赛最高奖——优胜奖。

  传统的师生关系是老师向学生传授知识,但在源头创新过程中,师生的角色往往颠倒,年轻人因其无畏的特质,反而展现出独特的优势。因此,大教授和本科生之间相互有着深度的吸引力,优秀的学生根本不怕找不到好老师。

  AI时代我们更需要“X”型人才

  问:如何识别具有创新潜质的学生呢?

  郑泉水:我们在实践的基础上总结出“五维度”测评体系,即内生动力、开放性、坚毅力、智慧力、领导力这五个方面。具备“五维驱动力”的学生正是我们要找的“X型”人才。

  我把人才分为“A型”与“X型”:前者是“外驱”的,追求每门功课都得“A”、追求完美,后者是“内驱”的,敢于探险、充满激情、追求创新。AI时代,我们更需要具有创新与探索能力的“X型”人才。

  问:您总结出了一种全新的教育范式——创生教育。什么是创生教育?它和传统教育有何不同?

  郑泉水:创生教育是以创新为内生动力牵引人成长的教育。它的核心本质在于将内生动力放在第一位,真正将学生的个性化成长作为教育的中心。它和传统教育大致有以下几点不同。

  学习目的不同。传统教育多以外部利益去诱导,比如,要考上一所好大学,找到一个好工作。而创生教育则是由内生动力——做使自己充满激情的事来驱动学习的。

  培养模式不同。传统教育是以知识为中心,创生教育则是以研究为牵引,是主动的、快乐的探究式学习。

  教育逻辑不同。传统教育是“砌砖建楼”的逻辑,即先设计,再打基础,然后一层层地盖楼,每个人都按照统一的标准来培养;而创生教育遵循的是“大树生长”的逻辑,在内在和外在需求的牵引下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只要找到激情,人人都是天才。真正的创新教育不是培养“优秀的复制品”,而是要唤醒每个人未知的天赋,带领他们找到自己的热爱,帮助他们走出一条自己的独特道路。

  问:在您看来,创生教育对于家庭教育有哪些借鉴意义?

  郑泉水:第一条,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家长要改变思维,不要将自己的期望强加给孩子。应该用心观察孩子的兴趣,鼓励他们沿着自己热爱的方向成长。第二条,关键是要激发孩子的内生动力,让他做最想做的、最感兴趣的事。他的事不是父母的事,是他自己的事。父母只要做到陪伴孩子、尊重孩子就好。第三条,要让孩子承担责任。因为是孩子自己做选择,所以他就要承担责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父母替孩子选择得太多了。

  孩子小的时候,应该鼓励他多玩,在游戏中去探索,慢慢引导他去做一些更有挑战性的事。在小学阶段,重要的事情不是学习,而是让孩子多动手,比如帮助父母做家务、做简单的小制作。鼓励孩子自学,因为不会自学,就不会做选择。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培养孩子正确的价值观。在中学阶段,大多数学生都会找到自己的兴趣方向。大学阶段,学生要在广泛的学习基础上逐步锁定兴趣领域,并通过持续的学习和研究明确职业和学术方向。

  总之,不同阶段内驱力的激发方式是不同的:幼儿园、小学以兴趣为主,中学以能力、选择方向和责任培养为主,大学则以找到自己的激情方向,同时深耕兴趣领域为主。

  (《解放日报》3.20 徐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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