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亡因为败德?
(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隋炀帝杨广
隋亡因为败德?
隋二世而亡。唐初君臣对隋速亡展开了多轮讨论,结论是隋炀帝人品太差,隋朝败亡,符合“行暴政者必亡”的历史规律。但著名史学家万绳楠先生认为隋炀帝“功大于过”,并称隋炀帝是“一个很有才能和气魄的政治家、军事家与文学家”。学者冀英俊也指出:“学术界将隋的灭亡定性在隋炀帝的暴政,是先看结果(亡国),然后再定命题(隋炀帝的暴政)。但在人治社会里,有几个帝王不暴虐?隋炀帝确实有一些暴虐行为,但‘硬在传统固定的框架下给炀帝继续扣上暴君的帽子是不合适的’。”实际上,隋朝在司法、理财、军事上屡出昏招,无法匹配时代需要,可能才是更致命的问题。
找不到廷杖 就用鞭子打大臣
隋政失于过严。
据学者高擎擎在《隋代苛酷之政及其原因》一文中钩沉,从开国皇帝杨坚起,即有此失。杨坚“躬节俭,平徭赋,仓廪实,法令行”,在他治理下,“君子咸乐其生,小人各安其业,强无凌弱,众不暴寡”,可杨坚有短板,“素无术学,不能尽下,无宽仁之度,有刻薄之资”,且“好为小数(小算计),不达大体”,晚年疑心重,“持法尤峻,喜怒不常,过于杀戮”。
一方面,杨坚出身的关陇集团,素有重武轻文的传统。杨坚迷信严刑峻法,大臣失误,即施廷杖,名将高颎劝杨坚,朝堂非刑堂,还是把廷杖收了吧,杨坚同意了。过几天,大臣李君才惹怒杨坚,杨坚找不到廷杖,下令用马鞭,活活把李君才打死。
另一方面,杨坚性急,遇事求速成。为根治贪污,他下令“盗边粮一升以上,皆斩,仍籍没其家”;听说市场上小偷多,问大臣们咋办,没等回话,杨坚便说“我知道了”,下令“盗一钱已上皆弃市”,后又下令“四人共盗一榱桷(音如催决,意为屋椽),三人同窃一瓜,事发即时行决”。法苛酷,易被栽赃者、仇家利用,且小案增多,无法一一走流程,等于给基层胥吏以生杀大权,百姓权益难保障。
隋朝是中国机构设置史上的大变革期,创三省六部制,改州、郡、县三级制为州(或郡)、县二级制,废汉代以来的乡官制度。乡官多出自地方豪门,盘根错节,肆意侵渔乡民。陈寅恪称废乡官是“中国政治史上中央集权之一大变革也”,打击了旧门阀势力,由此而来的问题是,中央派来的基层官员不了解当地情况,亦无责任感,致“地方官不代表‘地方’,亲民官又不‘亲民’”。
减少行政层级,地方官的工作量猛增,隋朝的考课特别繁琐,循吏左右支绌,悍吏得以崛起。悍吏能力强、重事功,但不守法。可杨坚又觉悍吏能办事,不肯约束,就算他们犯罪,也予以宽宥。
杨坚只想令行禁止,却把隋朝变成一座大监狱。全社会看上去井井有条,实则人人怀怨。
史上最富王朝 百姓却饿死
隋朝仅存37年,以富著称。
清代学者王夫之说:“隋之富,汉唐之盛,未之逮也。”“隋统一天下……以启唐二百余年承平之运。”
隋朝建了许多大型粮仓。杨坚执政末期,粮食多到无仓可放。唐贞观十一年(637年),名臣马周汇报:“隋家储洛口……至今未尽。”隋已亡20年,存粮还没吃完。
隋朝富,源于三点。
首先,据学者秦开凤钩沉,南方经济崛起,隋统一中国后,开凿大运河,“加强了江南地方与洛阳的联系,运河直达江淮”,促进了经济发展。
其次,隋括户力度大。括户即清查隐藏、逃亡人口,将他们纳入户籍,成为纳税者。历代王朝皆重视括户,以隋的力度最大,号“大索貌阅”。581年隋朝建立时,全国户数400万,大业五年(609年)达897.5万户,增一倍多。税率虽降,纳税群体却大大增加了。
其三,强制积累,政府规定农户每年须向义仓缴粮0.7石。
然而,隋朝的富只能证明其搜刮民间财富的能力提高了,而非创造财富水平高。因效率低,聚敛来的财富未能有效运转,反成“富裕的贫困”。以义仓为例,本为备荒,可开仓“须待诏敕”,即皇帝下命令才行,迁延日久,灾情早已扩大。
杨坚爱仓储甚于爱民。开皇十二年(592年),京辅饥荒,时“库藏皆满,无所容,积于廊庑”,杨坚却不肯开仓救济。开皇十四年(594年),“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满,竟不许赈给”。
取之于民,却不肯用之于民,据《隋书》,隋末“百姓废业,屯集城堡,无以自给。然所在仓库,犹大充牣(意为丰足),吏皆惧法,莫肯赈救”。百姓“初皆剥树皮以食之,渐及于叶,皮叶皆尽,乃煮土或捣蒿为末而食之。其后人乃相食”。国库充盈未提升隋朝国力,反激化了矛盾。
从鹰扬天下到不堪一战
隋初军队战力强,多次打败突厥,统一了中原。
学者朱明在《论隋代兵制与隋亡之关系》一文中指出,隋军制脱胎于北周,以府兵为主。一般认为,府兵是兵农合一,有事出征或番上(轮班至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宿卫),闲则务农。朱明认为,府兵是职业军人,每6户“取子弟中有材力者一人为府兵”,余者一起供养他。所以府兵的待遇好,战斗力强。供养府兵的户称“兵户”,赋税轻。
为了括户,隋后来取消了“兵户”,6户成普通“民户”,不再供养府兵,须缴纳更多税收。可“兵户”没了,再无人愿当府兵。
隋初军民合一,刺史掌兵,“导致刺史依仗军队,飞扬跋扈”。隋炀帝上位后,设都尉,从此“太守专主政事,不得过问军事;都尉主军事,亦不得干预民事”。
隋初用北周制度,在军事要地设四大总管府管军,下辖多名总管,《隋书》称全国“合总管九十”,驻地不同,军力有别。隋炀帝时,为加强中央集权,“废诸州总管府”,军队统一交兵部管理,致“兵将分离、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出现了指挥不灵、反应慢、配合难等问题。
隋军布防不合理,唐代仍如此。关中设为重中之重,全国60万兵力的三分之一强在京师,加上河东、陇右,占全国兵力四分之三,剩下的广阔地区,只有四分之一兵力。
学者金宝祥在《隋史新探》一书中,认为隋的战略形势空前严峻,突厥、吐谷浑、高句丽和正在崛起的契丹,构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圈。隋军常面临西北、东北两线作战的风险,为打破包围圈,隋军几次主动出击,却因指挥失误,加上瘟疫等因素,损失惨重,局面进一步恶化。
隋军后期屡败,因乏名将。隋的立国基础是关陇集团,各军头独立性强,杨坚为除隐患,“功臣故旧,无始终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敌”。隋又三次出兵东北,给东部民众造成沉重负担,东部遂成反隋中心。
朱明统计,隋末反抗隋武装绝大多数爆发于军事统治薄弱地区。在河南、河北、江淮三地,80%的武装反抗出现在非总管府州。总管府州被撤后,留下的隋军中李渊、杨玄感、刘武周、罗艺、薛举、李轨、梁师都等先后反叛。中央集权太急切,反而葬送了隋朝。
(《北京晚报》3.11 蔡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