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的人都醉了

　　■范 稳

　　春天里一个慵懒的早晨，碧色寨车站站长弗朗索瓦先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他听见调度波尔先生在外面急迫地喊：“站长先生，火车来了！”

　　“你脑子有毛病吗？”弗朗索瓦先生没好气地回应道。弗朗索瓦恍惚记得刚才在他的梦乡深处，有一声微弱的汽笛响起。一个天天头枕着火车的轰鸣声睡觉的铁路人，再尖锐的汽笛也是他的催眠曲。

　　“是中国人的火车，开过来了。”波尔的语气里充满了惊慌，还带有几丝沮丧。噢，原来还在沉睡的正是自己，而不是那条中国龙。弗朗索瓦站长昨天刚从越南度假回来，并没有在意车站西端的情况。一个月前那边变戏法般地矗立起一栋小洋楼，它不过是碧色寨车站站房的缩小版，当时信号工程师罗斯汀还嘲笑它像个儿童玩具房。据说中国人修的这条铁路经常无故停工，他们等着看这条铁路的“烂尾”。世界上半途而废的铁路多了去了。阿蒙队长和罗斯汀的赌注下得越来越大。可谁能料到他们真把火车开过来了呢？

　　他们在站台上向西边眺望，一列比米轨铁路上的火车还要小一号的火车正停在站台上。机头簇新黑亮，冒着蒸腾的白烟，像个刚刚完成一场跑步的少年，还在呼呼喘气。一大群人如蚂蚁般围着火车，似乎正在卸货。

　　“他们就不搞个通车仪式吗？”波尔问。“要么是他们信心不足，要么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吓。”弗朗索瓦站长说，“走，我们去看看这个新邻居。”

　　在碧色寨寸轨车站——以后人们将会习惯碧色寨一大一小两个火车站，一个为米轨车站，一个为寸轨车站，他们见到了吴廉膺等一众个碧铁路公司的高管。吴廉膺向弗朗索瓦站长拱手，说欢迎来参观我们的火车站。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喜悦，他身边的中国人都和他一样，人人笑逐颜开，互相道贺。

　　这列火车只拉了四个货车车皮，加挂了一辆头等客车车厢。每辆货车都车门敞开，搭上了跳板，搬运工们正将一块块大锡从车上背下来，站台上已经码好了一堆堆大锡。

　　吴廉膺将客人们请进站长室，泡好了茶，宾主分头落座。弗朗索瓦站长还记得，当年他和吴廉膺坐在自家别墅外的葡萄架下吃葡萄时，这位中国绅士还是一头黑发，现在他已两鬓斑白了。这条短短的线路，想来修得艰难。他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乐见个碧石铁路通车，这将提升滇越铁路线上的运力，碧色寨车站将会更加繁忙；一方面他又难免酸涩，觉得这块蛋糕本来应该是自己的。

　　弗朗索瓦跟自己的同僚们感叹：一场巨变正在这个国家到来，不是战争，而是观念。

　　吴廉膺春风满面、踌躇满志。他先致辞：“本协理谨代表个碧铁路公司，感谢弗朗索瓦先生莅临本站。我们的火车开进碧色寨了，现在我们和弗朗索瓦先生是朋友加邻居了。鄙人希望，今后碧色寨两个车站，都生意兴隆，运力发达。”

　　弗朗索瓦站长随后说：“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的铁路终于建成了。尽管它比预计的工期晚了三年。你们不打算庆祝吗？”

　　吴廉膺微笑道：“庆功酒当然是喝了的。火车从个旧城开出来时，一个城市的人都醉了。”

　　（《青云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