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种活法
■缪 睫
我对务农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的理论碎片,实践更是几乎为零。每天钟敏去干活,我就跟在一旁,成为他的第二个影子,边看边学。哪些是作物,哪些是杂草,怎么修枝,怎么培土,甚至是锄头应该怎么拿,如何使劲,什么姿势……
春季伊始,趁着天晴,这天上午,我和钟敏各拎一把锄头,去菜园整地,为接下来的春播做准备。整地听上去简单,步骤可不少。先要锄尽表面的杂草,耙至一旁,翻松泥土,挖开深沟,再来回拎上十几桶堆肥,倒入沟中,填入杂草,最后覆上泥土,耙平表面,地才算整好。等堆肥和杂草腐烂几天后,就可以直接播种了。
我们各领了一块地开工。我抡起锄头,朝纠缠不清的野草砸去,草虽倒下,却未断根。乘势又猛砸几下,这才锄断。“你拿锄头的姿势怎么这么怪?”钟敏一脸不解地说。怪不怪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而且是唯一的方式。钟敏亲身示范,告诉我当锄身体右侧的地块时,可以换个姿势,右手主力,左手助力。虽然我明明是个右撇子,但我只能靠左手臂发力,锄头总是偏向我的身体左侧,这意味着锄右侧的地时,我得退到更右边。碰上犄角旮旯的地方,我更是得想办法调整自己的位置和姿势。
吭哧吭哧干了十分钟后,手中的锄头变得越来越沉。我嘟囔道:“这锄头也太重了,提着都费劲,更别说挥它了!”
罢了罢了,能把这些恶草纷纷撂倒已经如愿了,不指望这活干得多干净利索。锄草还算简单,开深沟就更费劲了。这里的红壤土旱时坚硬,涝时黏腻,还有不少石头。锄刃深入地块,要么拔不起来,要么拔出来了土壤却纹丝未动。锄了半天,只在地面上挖出一些坑洞,深沟的影子都还没见着。眼看着钟敏已经挖出两米长、二十厘米宽且笔直的深沟,挫败感在我心里熊熊燃烧。
钟敏适时帮我解了围:“我帮你开沟,你去提肥吧。”我满口答应,如释重负地拎上两个空桶和铁锹来到十几米外的堆肥棚。堆肥乌黑松软,一铲下去,满满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可算为自己找到点儿用武之地啦。早晨一开始我还觉得有点冷,没多久就浑身发热。来回拎了几趟肥,更是血气充足,手指粗胀,掌心勒出道道红痕。
堆肥撒入深沟后,我扒拉几下杂草,覆盖其上,无奈锄头总是不听使唤,一些草拖着尾巴,从地里探出头来,硬是不肯进沟里。相形之下,钟敏那块地整得方方正正,像刚刚剃光了头,而我则像个糟糕的理发师,不光没剃干净,还整了个乱七八糟的发型。草尾巴露出泥外,像突袭检查卫生时来不及藏好的垃圾。我叉腰观望,不禁莞尔。不过丑归丑,总算整好,凑合能用。
农场一年到头有干不完的活,且种类繁多。除草、翻地、播种、育苗、移栽、修剪、除虫,开春要自制堆肥,成熟时要采摘,之后还要对农产品进行预处理或深加工,打包发货,等等。我们还要照顾家禽家畜。劳作让我沉下心来,在无数个四季流转中,体会手掌与锄柄的摩擦,腰部、肩膀和手臂发力的相互配合,体会汗液析出附着在皮肤表面。我细弱的手臂慢慢变得结实,挑剔的胃口慢慢变得食欲大开。
农场鸡飞狗跳,农事也永远没有尽头,我们经常忙得顾得上这头顾不上那头。有时候我中午提前回来,打起精神准备做饭;有时候,我们一起从地里回来,累得谁都不想做饭,就骑车去镇上无人问津的小饭馆点两个菜。好在每年农忙时分,公公婆婆都会来相助。这时候,大家都默默各就其位,钟敏负责挖上一茬儿作物,我负责预处理,把小芋头从芋母身上掰下来,除去泥块和根须,抑或拔去姜根,剪去枝叶,抠出姜缝里的泥土,再捡拾进箩筐里。公公负责挑肥、翻地,婆婆紧随其后,施肥、撒种,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四周安静得一丝风也没有,突然一声鸟叫,我抬起头来,一眼望见碧蓝如洗的天空中飘浮着仅有的一朵白云。群山环绕,天地之间,浮云一朵。这一切真是静美。
有一年开春,地里还长着不少萝卜,有些萝卜已经抽薹,开出白色的小花,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我们四个人漫山遍野地抢收萝卜,拔了一桶又一桶,装了一袋又一袋,从山脚下又拎又背地运回山顶。萝卜满地,堆成山,大小长短不一,但都半截雪白,半截还带着土色。我们卷起袖子,放两大盆水,在太阳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搓洗起来。趁着好天气,要赶紧把它们晒成萝卜干。初春的水还很冷,漫过手臂时一阵哆嗦,但心里很喜悦。
公公婆婆虽然话不多,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增添了几分热闹和温暖。平日里,他们忙于生计,除了我们逢年过节回家吃饭,这是一年中难得的时分,一家人齐聚在田间地头。记得有一年除夕,公公一改往日对于我们农场惨淡经营的担忧,在饭桌上感慨道:“唉,钱多钱少都不重要,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句话总会让我想起那些我们共同劳作的场景,那些对我来说真正在一起的场景。我们放下各自头脑里纷杂的思绪、概念和意见,为了眼下的工作而共同努力,产生超越语言的联结感。在单纯的劳作里,我们最靠近彼此。
劳作让我们的生活变得辛劳而笃实。我们通过劳作改变土壤,令它更加肥沃。与此同时,土壤也改变了我们:愈发黝黑粗糙的皮肤,逐渐结实发紧的肌肉,越来越粗大的手指,不断开裂蜕皮又愈合的指尖……大地经由我们的劳作反向作用于我们,深入我们的身体。当风声和鸟鸣伴随着锄头与大地碰撞的乐曲震荡着我们的耳膜时,头顶的天空和浮云,四周的群山和绿树,也一并流入我们的记忆里,注入我们的血液中。我们对于土地的归属感渐渐复苏,它延续了世世代代,深埋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借由劳作,我们回到自己,感知和体验自己,在重复的耕耘中感受节奏,在节奏中体会韵律之美,而美中自有生命力。
农场多年的生活,让我得以与城市拉开距离,重新审视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土地意味着源头。我们从可触及的起点开始,播种或种苗,借由自然和人力的努力令它们结果。我们种下脐橙小苗,为它们施肥、除虫、浇水,年复一年,直到吃上甜美的果实。我们亦看到农民播种、除草,秋天坐在地里拔花生,挑着担子到河里洗去泥土,然后铺在门口晾晒,最后做成桌上一盘可口的下酒小菜。这一完整的过程往往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经由漫长的劳作和等待而来的收获,是如此令人满足。在用劳动改变和创造物质的同时,我们与祖祖辈辈甚至更远古的农耕精神紧密相连,我们的意志和耐力得到生长和拓宽。
在乡间劳作的经历让我体会到,劳动是我们与物品及人建立联结的最深刻的方式。付出我们的劳动意味着投入我们独特的性情、个性、力量与生命,这是一个带着人情味的有机创造过程。
(《雨后大地》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