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8日 Sat

暖心最是家常味

《文摘报》(2026年02月28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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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书苑撷英
文摘报 2026年02月28日 Sat
2026年02月28日

暖心最是家常味

  ■盛 慧

  “往昔,如微光闪烁的林中空地。”每次读纳博科夫的这句诗,总让我想起遥远的童年时光。

  从小,我就是一个很不安分的人,四五岁,当我还像章鱼一样甩手甩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想着离家出走了。年纪稍长,我便开始虚拟的旅行——对着一张残破如韭菜饼的《中国地图》,一次次想象外面辽阔、绚烂的世界。上中学的时候,我最喜欢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在漫漫的长夜里,一遍遍读他的《流浪者之歌》……二十岁那年平安夜,我终于如愿以偿,离开了故乡。

  火车像铁皮桶一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窗外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鲜,每经过一座城市,我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当火车到达贵阳,我觉得自己重获了新生。

  想家的感觉是突然到来的。一个冬夜,我加完班,在单位楼下吃了一碗怪噜炒饭,步行返回出租屋。天气寒冷,星星显得特别精神,路上行人稀少,地上铺了一层细雪般的月光,阴湿的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我的脖子,我缩着脖子,竖起衣领,样子滑稽,活像一只腊鸭。为了抄近路,我穿过一个破旧的小区,小区里尽是年代久远的红砖房子,陈旧而又简陋,透过蒙尘的窗户,看到橘黄的灯光下,有一家人正围着回风炉吃饭,他们像火苗一样聚在一起,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一边喝酒,房门半开,辣椒的香味和清脆的笑声源源不断地传出来……室内的热气使窗户玻璃蒙上一层水汽,让屋子里的景象模糊而遥远……这是人世间最平凡的场景,却让我无比感伤——仿佛听见母亲在千里之外唤着我的乳名,喊我回家吃饭。

  暖心最是家常味!家不仅是我们生命的起点,也是我们味觉的起点。童年形成的口味,不仅会陪伴我们一生,还会成为我们评判美食的最高标准——越接近记忆中的味道,越觉得好吃,越让人满足。

  家常菜朴素、简单,用的都是最简单的食材,也没有繁复的制作工艺,却格外温暖人心,因为,它是一种爱的表达——中国的父母很少把爱放在嘴上,而是将它们毫无保留地倾注于食物之中。

  在家常菜中,猪肉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在我们老家,猪肉的做法似乎并不太多,最常见的是红烧肉、红烧狮子头和瘦肉汤。所谓“红烧狮子头”是将肉剁成石榴米大小,塞入油面筋中红烧,这是宴席上才能吃到的美味,平时可没这个口福。所谓“瘦肉汤”,就是将少许的瘦肉剁碎,淋上佐料,放在饭锅上蒸熟,等起锅时,像泡麦乳精一样,倒入滚烫的开水,让肉的鲜味融化于清澈透亮的汤水之中。

  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小时候,我也非常期待过生日,不是因为生日蛋糕,而是可以吃到我最期待的父亲做的红烧肉。父亲有一个好友是乡间的名厨,尤其擅长做红烧肉,父亲的手艺就是跟他学的。肉总是切得很大块,颜色酱红,油光闪烁,好像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一口咬下去,口感软糯,喷香的肥油像一群受惊的野兔一样在嘴里横冲直撞,让我心花怒放。可以说,大口大口地吃红烧肉,就是我对“满足”这个词最早、最真切的体会。

  在岭南地区,红烧肉似乎并不多见,这里最盛行的是酥烂可口、荡气回肠的扣肉。

  扣肉是一道跨越地域和菜系的家常菜。扣是“反扣”的意思,走菜之前,将碗迅速倒扣,转眼之间,碗底的主角便像变戏法一样登场了。扬州盐商童岳荐《调鼎集》中曾这样描述:“扣肉:肉切大方块加甜酱煮八分熟取起,麻油炸,切大片,如花椒、整葱、黄酒、酱油,用小瓷钵装定,上笼蒸烂,用时覆入碗,皮面上。”

  客家的梅菜扣肉,无疑是扣肉家族中的佼佼者,可以称得上扣肉中的“状元”。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厨房便热闹起来,柴火熊熊燃烧,不时发出鞭炮般的炸裂声,热气升腾,弥漫全屋,宛如仙境。梅菜扣肉的迷人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让孩子们的口水流了一地。一位客家的朋友告诉我,幼时的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但一家人围在厨房里等待扣肉隆重登场的美好场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在客家人眼中,五花肉和梅菜干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经过长时间的加热,肥肉慢慢化开,油脂躲进梅菜,与此同时,梅菜的香味沁入肉中,鲜香四散。惠州横沥土桥梅菜芯尤其出名,色泽金黄,香味浓郁,清甜爽口,有古诗描述称“苎萝西子十里绿,惠州梅菜一枝花”,其中,又以三叶一芯最贵,口感最佳。

  梅菜扣肉肉皮酱红透明,香味撩人,一端上桌,食客们的眼睛仿佛立刻被点亮了,猪肉肥瘦相间,肉皮呈虎皮皱纹,软糯香甜,肥肉滑溜,入口即化,瘦肉甘香醇厚,滋味浓郁,梅菜油光闪闪,夹而食之,肥而甘,咸而鲜,油润饱满,幸福而满足。

  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吃猪手似乎一直是件大事,倒不是食材多么贵重,而是制作过程颇费周折,光是去毛就是一件折腾人的苦差,去完毛后便放入洋锅,搁在煤炉上炖,咕嘟咕嘟,从早上一直“唠叨”到晚上,方能炖出黏稠的胶质,端上桌时,酱色的肉皮会像波纹一样来回地晃动,筷子轻轻一划,便像花一样徐徐绽放。

  全国大部分地方的猪手大多煮得软糯无比,几乎可以像胶水一样糊嘴,而粤菜中的白云猪手则以脆爽见长,猪手雪白,瓜英、锦菜、红姜、白酸姜、酸藠头制成的五柳料点缀其间,如暴雨过后乍现的彩虹,色彩清新,口感爽脆,酸甜怡人,毫无油腻之感,吃上一口,夏日里昏昏欲睡的舌尖便立刻清醒过来。

  英国作家吉卜林曾说:“气味比起景物和声音来,更易使你的心弦断裂。”这话说得真好,无论你走过多少地方,品尝过多少美味,最眷恋的,终究还是家里的那一口熟悉的味道。“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地吃饭,就是一天中最温暖、最美好的时刻了。只是,越平常的东西往往越容易被我们忽视,在家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切都是恒久不变的,离家以后,才会开始怀念,怀念那遥不可及的温暖。

  (《粤菜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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