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English
  • 时政
  • 国际
  • 时评
  • 理论
  • 文化
  • 科技
  • 教育
  • 经济
  • 生活
  • 法治
  • 军事
  • 卫生
  • 健康
  • 女人
  • 文娱
  • 电视
  • 图片
  • 科普
  • 光明报系
  • 更多>>
  • 报 纸
    杂 志
    文摘报 2026年02月04日 星期三

    鹅之韵:文化里的精神与风骨

    《 文摘报 》( 2026年02月04日   05 版)

        狮头鹅图轴 [明] 吕纪/绘

        从《诗经》“硕人”的风姿,到月宫“嫦娥”的倩影,从王羲之“写经换白鹅”的雅事,到骆宾王“曲项向天歌”的童真,一只“鹅”,装进了中国人的精神意趣与处世风骨。

        要了解鹅的文化意趣,得先从“鹅”这个字说起。《康熙字典》解释,“长脰善鸣,峨首似傲,故曰鹅”,短短一句话,把鹅的模样与性情都写得很分明了:长长的脖子,响亮的鸣叫,昂首挺胸的姿态,活像个傲气的君子。

        为什么偏偏称之为“鹅”呢?这里实在藏着先民造字的巧思:“鹅”是形声字,左边的声旁是“我”,在古汉语里,以“我”为声旁的字,多半有高、大的意思。比如“峨”,是山的高峻,李白写“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蜀道难》);再比如“娥”,指的是身材高大的美女,《诗经·卫风·硕人》写卫庄公的妻子庄姜,“硕人其颀,衣锦褧衣”,说她身体壮硕而修长,虽然外面罩着朴素的麻衣,但仍然气度不凡。你看,“娥”与“鹅”读音相近,意涵也暗合:“鹅”的长颈高首,不正是“娥”的姿态?而“娥”所代表的美好与高洁,又给“鹅”添了风度与雅韵。传说中尧帝的女儿、舜帝的妻子叫“娥皇”,想来她应该身体康健高大、贤淑端庄,所以成了古人心中贤妻的典范;而月宫里的仙子“嫦娥”,也一定高大而美丽,否则怎能抵御那碧海青天的清冷与孤寂?她们名字里的“娥”,与“鹅”的声韵相通,仿佛连带着把鹅也从普通家禽里拎了出来,多了几分不凡的气质。

        如果说文字里的鹅是纸上风雅,那文人与鹅的故事,便是笔下风流了。最有名的要数王羲之“写经换白鹅”的典故。书圣王羲之对鹅情有独钟。《晋书·王羲之传》里记载,山阴有个道士养了一群好鹅,王羲之见了就挪不开脚,非要买下。道士笑着说:“你若为我写一部《道德经》,我就把鹅全送给你。”王羲之欣然应允,挥毫泼墨写完经书,提着鹅笼,高高兴兴回了家。这一趣事后来竟成了文学史上的典故。“右军鹅”“写经换鹅”等语词也逐渐成为书法佳作或文坛雅事的象征。

        后人总猜,王羲之为什么爱鹅呢?有人说,他是从鹅的姿态里悟出了书法的真谛。你看鹅转颈时,脖颈柔韧有力,提笔运腕时,不正是这种刚柔相济的感觉吗?清代学者陈熙晋在《骆临海集笺注》里为《咏鹅》这首小诗作注时说:“(鹅)又喜转旋其项,故古之学书者,法以动腕。羲之好鹅者以此,亦取其自然而有行列。”想来王羲之观鹅时,见它低头饮水、昂首鸣叫,脖颈转动自然流畅,便把这份“自然”融进了书法,增添了笔下的灵动和飘逸。

        也有人说,王羲之信道教,道教徒炼丹时怕丹毒伤身,而鹅肉能解丹毒,他养鹅是为了滋补身体。这些说法,终究少了几分文人雅趣。王羲之是一个率真洒脱的人,他爱鹅,大抵是爱鹅的那份自在与傲气。它想叫就引吭高歌,想游就拨水而去,那不卑不亢的姿态,正合了文人骨子里的清高。

        王羲之的“鹅”是雅的,而七岁骆宾王笔下的“鹅”,则充满童趣。相传,骆宾王小时候跟着祖父读书,一天家里来了客人,见池塘里的白鹅游得快活,就逗他说:“你能为这一群鹅写一首诗吗?”骆宾王盯着鹅看了片刻,脱口而出:“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诗之童趣不言自明,而诗之气韵更值得品味。浮于碧波之上“曲项向天歌”的白鹅,像个有风骨的人,不卑不亢,既不弯腰讨好,也不盛气凌人。让人想起《后汉书·酷吏列传》里的“强项令”董宣,光武帝要他给湖阳公主磕头谢罪,他却双手撑地、脖颈挺直,宁死不低头。鹅的鸣叫本是自然之声,可诗中的一个“歌”字,就把它写成了有心意的表达,不是抱怨,不是哀求,而是对着天空放声高歌,像在诉说心事,又像在宣告志向。这首小诗如一个伏笔:后来骆宾王写《讨武曌檄》,笔下“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慷慨激昂,不正是“向天歌”的少年意气,在成年后的绽放吗?

        文人笔下的鹅是风雅的,而在老百姓的生活里,它更像是务实的君子。《禽经》里说“鹅鸣则蜮沉,养之园林,则蛇远去”,意思是鹅的叫声能吓跑害虫和蛇。古人常把鹅养在院子里看家护院,因为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它们就扇着翅膀冲过来,伸长脖子“嘎嘎”叫,比狗还要尽心尽责。

        有意思的是,在古代的婚礼中,鹅竟然也扮演着“婚姻使者”的关键角色。上古婚礼有“六礼”,除了纳征送币帛,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五礼皆以雁为礼物。古人选雁为礼,一取其冬去春来不失时节,喻指女子应时而嫁、婚期守信;二取其飞行有序,象征嫁娶长幼有序、尊卑不乱。可是,雁是野物,非时难觅,于是古人便以鹅代雁,毕竟鹅也是由雁驯化而来,且形态又极为相似。

        以鹅代雁作为女婿觐见之礼,最著名的莫过于松赞干布向唐太宗“进献金鹅”的故事。贞观十五年(641年),唐太宗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贞观十九年(645年),太宗伐高丽回师,身为女婿的松赞干布派使者上表庆贺,称“天子自领百万,度辽致讨,隳城陷阵,指日凯旋……雁飞迅越,不及陛下速疾。奴忝预子婿,喜百常夷。夫鹅,犹雁也,故作金鹅奉献”(《旧唐书·吐蕃传》),于是献上高七尺、可盛酒三斛的黄金铸鹅,既践行了女婿见尊长的“贽见礼”,又尽显诚意与智慧。这份古礼的余韵,至今仍在南方一些地方流传,比如四川凉山一带,端午节女婿送鹅的习俗依旧盛行。“送鹅”谐音“送我”,藏着含蓄的心意,女方家长若收下这只鹅,便是默许了这门亲事。

        细想下来,中国人对“鹅”的偏爱,不只是它的模样或用处,更是对它身上所蕴含精神的共鸣。那是“峨”一般的挺拔,宁折不弯;是“娥”一般的美好,纯粹高洁;是文人不趋炎附势的雅趣,是少年不怯懦退缩的锐气,是礼仪中守信有序的庄重,也是民间烟火缭绕的生机。这只从先民造字时便被赋予期许的家禽,走过笔墨丹青,走过红妆礼聘,走过寻常庭院,早已不是单纯的生灵,而是化作了文化的印记。

        (《光明日报》1.30 朱子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