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与贝克街221B

    ■王彦军

    位于英国伦敦的贝克街221号B座是福尔摩斯系列侦探小说中书写的重点对象，“是19世纪90年代都市文明的焦点——十一月的浓雾，双轮双座马车，看门人，木炭燃气，男礼服大衣，威格莫尔街的邮局……许多冒险经历都带有荒诞的因素，令人幻想出并不存在的魔法和浪漫场景，然而，这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落脚处”。出于对二人背景的介绍，柯南·道尔对贝克街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在《四个签名》中，221号B座与贝克街处于相互对照的关系中，二者建构出一种典型的内外空间辩证美学。

    在小说第八节，福尔摩斯和华生追踪犯罪嫌疑人。奔波一夜，早晨八九点回到住所后，华生立刻洗了个澡，把里里外外弄得干干净净，振作一下精神；而福尔摩斯则看着报纸，喝着咖啡，吃着早餐。对他们而言，贝克街221号B座是封闭的空间，是心灵的庇护所，只有回到这里，探案时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放松，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221号B座对福尔摩斯具有特殊意义，在这里，他努力守护着、追逐着、实现着自己的梦想。他热情地接待每一位案件当事人，仔细地倾听他们对案情的陈述，用自己渊博的知识与演绎推理技巧成功地破解了一个个复杂的案件。在小说第九节，案件线索中断，福尔摩斯单枪匹马外出探寻新的破案线索，回到住处后，他给华生和琼斯先生带回能够成功破获案件的线索、思路、证据。

    贝克街侦探小分队在福尔摩斯探案过程中反复出现，他们受命于福尔摩斯，为福尔摩斯收集侦破案件需要的相关情报，是协助他侦破案件的重要力量。小分队的成员都是贝克街上的流浪者，是19世纪末伦敦都市空间中无序意象的表征。在叙述小分队到达贝克街221号B座的情节时，柯南·道尔使用“争吵”“吵吵嚷嚷”“闯入”等含有野蛮意味的词语描述小分队进门，经过楼梯，到楼上去见福尔摩斯的整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小分队是毫无规矩的闯入者，是贝克街混乱、无序、暴力的代表，但是，当进入福尔摩斯的房间后，立刻站成一排，变得规规矩矩。可见，福尔摩斯思考、分析案件的房间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不仅代表理性、理智，而且意味着秩序、规矩。

    福尔摩斯在221号B座思考、分析、研究案件，接待来访者，但是，最终他需要从房间内走出去，踏入贝克街，然后从贝克街以游荡者的姿态去往伦敦的各个角落，探寻与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贝克街是伦敦的开放性空间，带有19世纪伦敦都市空间的典型特征。柯南·道尔在小说中对贝克街进行描写时，清晰地再现了世纪末伦敦都市空间的现代性特征，他将贝克街刻画成与221号B座截然不同的空间。在《四个签名》第一节，福尔摩斯对华生说：“请站到窗前来。难道有过如此沉闷、凄凉、毫无生趣的世界吗？看吧，大街上黄尘滚滚，飘过一幢幢灰暗的房屋。难道还有比这更无聊、更卑俗的吗？”对于福尔摩斯而言，贝克街是19世纪末伦敦时代精神的象征，阴郁、颓废、浑浑噩噩、毫无生机。显然，他对贝克街持反感、抵抗的情绪。但是，出于对侦探事业的热爱，他又不得不从贝克街踏上侦破案件的征程。可见，在小说中221号B座和贝克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空间，表征着不同的意义。在对这两个空间的对比书写中，福尔摩斯建构出一种独特的内外空间辩证美学，“他将读者引入一种内部空间与外部空间的辩证逻辑中，内部空间——他在贝克街221号B座的房间——代表安全、温暖、友谊、灵活的礼节规矩、不受约束的规则秩序、实现梦想的机会、幸福的乐园。外部的贝克街意味着寒冷、雾气、阴雨、黑暗、混乱无序”。

    街道是城市的交通循环系统，承载着行人走路、车辆通行的功能，是保障城市机制正常运转的基本要素。对于19世纪末的伦敦居民而言，街道是这个庞大都市迷宫中的开放性空间，是他们日常出行的通道。每个伦敦人都必然会在伦敦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是街道上匆匆而行的过客，共同构成世纪末伦敦都市空间中的人群景观。美国诗人、作家爱伦·坡对19世纪伦敦街头的行人进行过绘声绘色的描写：“街上的行人大都志得意满，他们一个个都好像有事情要做，只想着挤过稠密的人流。当他们被其他行人挤着了的时候，便皱起眉头、滚动眼珠，但他们并不因此而发脾气，只是整整衣冠，继续匆匆前行。还有不少行人是结伴而行的，他们大都面红耳赤，比手画脚地边走边谈，一个个旁若无人。”这些匆忙的过客是伦敦街头的主体，他们以各式各样的姿态在伦敦的无数条街巷中行走、漫游、观望，成为19世纪末伦敦现代性的重要表征。

    窥察到街道的秘密、了解了街道的节奏、把握住街道的规则的人知道如何对街道的秘密、节奏、规则进行利用和反利用，以此来实现自己的既定目的。劫匪和小偷在行走中会充分观察街道的长度和宽度等空间要素，借以选择、变换作案和流窜的时机与地点。同样，作为罪犯的对手，侦探在探案过程中更精于对街道修辞的阐释，对都市街道体系的拆解。“福尔摩斯的存在是为了保卫伦敦，铲除邪恶，不管它是源自犯罪团伙的阴谋，还是源自一个个孤立的罪犯。”因此，作为侦探，福尔摩斯在街道上步行移动时，不断地变换着行走的方式，侦查、思考、分析街道上和街道两边可疑的空间标志物，同时采用适当的“战略战术”与犯罪分子斗智斗勇，街道成为福尔摩斯与犯罪分子博弈的空间。

    （《文学与现代都市》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