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湖”印象

    ■邹 雷

    中国的湖，是有性情的。

    西湖是一面镜子。这镜，不是梳妆的镜，是文人案头那一方沉沉的铜镜，照得见千年的眉批。走在苏堤上，处处是国画景致。柳浪不是浪，是工笔的线条；莺啼也不是啼，是绢本上恰到好处的一粒钤印。山、塔、桥、岛，都安放在妥帖位置，多一分则乱，少一分则空。连那浩渺的烟水，也像是被历代诗人的平仄韵脚驯化过的，荡漾得那么合规矩。我坐在一只船上，看保俶塔尖顶的倒影稳稳地插向水底，便想，这湖，怕是成精了。它把所有的风雨、烟云，都吸纳进去，再用十景的名目，装裱起来，成为一幅无懈可击的中堂。它是美的，可这美，总让我脊背微微发僵，像客人被请进一座太完美的大宅，不敢轻易落座。

    于是，去年夏天，我便逃也似的，到了武汉东湖。

    东湖哪里是湖，分明是一片蛮横的、蓬蓬勃勃的大水。我骑上一辆车，闯入那号称百里的绿道，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一尾被放生的鱼。路在森林里钻，在湖汊间绕，阳光被密密的树叶筛成粗粝的光斑，砸在脸上，热辣辣的。湖上的风是毫无章法的，一会儿带着樟树的辛香，一会儿送来荷塘的腥气。这里，辽阔是一种权力，野趣是一种主义。你可以吼一嗓子，东湖连回响都懒得给你。它不伺候你的文人趣味，它只忠于自己的丰沛与酣畅。

    最后，让我的思绪和目光聚焦近在咫尺的玄武湖。

    它不似西湖那般“文”，也不似东湖那般“野”。它端端正正地坐在南京的东北角，被一道暗沉沉的明城墙稳稳地压着一边。湖面是开阔的，却开阔得很有分寸；岛屿是疏朗的，却疏朗得极有纪律。五洲星布，道路笔直，这里的风，仿佛都带着墙砖的质感，硬硬的，凉凉的。

    我忽然明白了。西湖是“园林”，是出世者精心雕琢的梦；东湖是“自然”，是入世者渴求的那片自由呼吸的肺叶；而玄武湖，它规整的布局里，藏着六朝古都“治国平天下”的秩序感。

    我们寻湖，看湖，最终照见的，不过是自己魂魄里，那一点对“完美”、对“自由”，或是对“秩序”的向往。

    （《扬子晚报》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