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宣武门外大街西侧,有一座灰砖、灰瓦,红窗棂的平房。它曾是安徽歙县会馆,亦是晚清货币理论家王茂荫的故居。
王茂荫(1798—1865)字椿年,号子怀,安徽歙县人。清道光十二年(1832)中进士,不久,被授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王茂荫的货币理论,受到了咸丰皇帝的斥责,却被马克思认可。王茂荫是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提到的唯一一位中国人。
1840年的鸦片战争,揭开了晚清社会千疮百孔的疮疤:官员腐败,经济衰落,民生凋敝……英帝国与清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强加的赔款,以及采用各种方式控制、影响中国货币体系,使得原本就混乱的货币体系,在国际经济格局中,雪上加霜,陷入被动地位。
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已经蓬勃发展。市场呼唤一种稳定、可靠的货币。白银取代了纸钞与铜钱,成为市场上广泛流通的货币。二百多年后的晚清,市场上则流通着多种货币,包括银两、银元、铜钱、铜元、银行券和私票等。货币体系混乱,不同地区、不同行业及不同交易场景中,所使用的货币种类和计量方式各不相同,货币的制作和发行单位也不统一。这些都严重影响了货币的流通,制约了经济发展。
咸丰元年(1851),时任陕西道监察御史的王茂荫向咸丰皇帝上《条议钞法折》,提出朝廷印制一种钞票,可兑换现银,以抑制通货膨胀。咸丰皇帝最初看好王茂荫的建议,于咸丰三年(1853)擢升王茂荫为户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
这期间,肃顺等人提出铸造面额更大的钱币。王茂荫认为,这将造成物价上涨,经济更加混乱。于是,他上《论行大钱折》,明确反对铸造大额钱币,指出:“官能定钱之值,而不能限物之值。”王茂荫针对银票、宝钞和铸大钱所造成的货币贬值和交易混乱,向咸丰皇帝上《再议钞法折》,提出四项建议:一,允许钱钞兑换现钱;二,允许银票兑换现银;三,允许各商店用钞换银;四,允许典(当)铺款项出入用钞币。
王茂荫的“三折”,中心思想是:朝廷发行纸币,数量有限,纸币可自由兑换金银,以此抑制通货膨胀。王茂荫的经济理论和货币主张,形成于西方货币理论和制度还没传入中国之前,是在继承中国传统货币思想基础上,根据晚清当时的经济状况进行分析而形成的。
咸丰皇帝将王茂荫的三个奏折,交由心腹朝臣研究。晚清朝廷重臣,多为保守、自闭。他们研究了王茂荫的奏折,在写给咸丰皇帝的报告中,指责王茂荫“所论专利商贾而不便于国,殊属不知大体”。这种保守思想,改变了咸丰皇帝对王茂荫的看法,甚至指斥王茂荫“贵民而贱官,不以国家政事为重”。遂将王茂荫调离户部,任兵部右侍郎。
王茂荫的货币理论,虽然没有被清政府采纳,却被马克思发现并且受到认可。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篇第三章中,谈到货币或商品流通,论述“强制流通的国家纸币”问题时,提到了王茂荫关于将官票、宝钞改为可兑现的钞票的观点。
马克思不仅认可王茂荫的观点,甚至担心他会不会受到笞刑,“户部右侍郎王茂荫向天子上了一个奏折,主张将官票、宝钞改由可兑换钞票。在1854年4月的大臣审议报告中,他受到了严厉的申斥。他是否因此受到笞刑,不得而知……”
但在国人中,王茂荫的知名度却一直不是很高。原因是,他只是提出建议,并未被采纳,皇上也没治罪于他,没有经历牢狱之灾。
《资本论》被翻译成中文时,王茂荫的名字,又出现了周折。王茂荫德文为“Wan-Mao-In”。首本中文译本中,此名被译为“万卯寅”。高素之翻译的日文版,“Wan-Mao-In”被翻译成“王猛殷”或“王孟尹”。民国十九年(1930),陈启修先生进行全文翻译时,发现“Wan-Mao-In”在其他中译本中,有不同的译名。出于对翻译工作的严谨态度和责任心,陈启修先生在这个名字的后面写道:“我曾经托友人到清史馆查此人的原名,现在还无结果,这里姑译为‘万卯寅’,等查明后再改正吧。”
民国二十五年(1936),郭沫若在阅读陈启修的译本时,注意到“Wan-Mao-In”的中文译名。他在清朝编年史《东华续录》中,看到了一段记载:“户部右侍郎王茂荫奏:钞法未善,酌拟章程四条……得旨:王茂荫身任卿贰,顾专为商人指使……”这段内容,恰与马克思所说相符。联系原文的读音,郭沫若确认“Wan-Mao-In”应是王茂荫。从此,《资本论》中文版,才出现王茂荫的名字。
王茂荫关于货币改革的主张,虽没被采纳,但他依然坚持其耿直、敢谏的秉性。同治皇帝称赞王茂荫“直言敢谏,志虑忠纯”。同治二年(1863),王茂荫任吏部右侍郎。次年,王茂荫继母去世,王茂荫依制奉讳返乡守孝。途经淮阴,学生吴棠送来五百两银子,以谢当年王茂荫举荐之恩。王茂荫拒收,并说:“举荐你是公事公办,不应该与私事混同。”
同治四年(1865),王茂荫在老家病逝,终年67岁。
(《北京晚报》12.1 李钟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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