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口味是会改变的

    ■沈书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柿子的爱变成了一种叶公好龙的爱。爱秋来柿树上满树明红的柿子，爱枝上挂着的零星冻成紫红、带着破败痕迹的柿叶，爱人家屋檐下成串晾挂的柿干，只是不太吃柿子。偶尔下决心吃一颗，也觉得味道很好，只是终究难打起精神。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柿子剥起皮来麻烦，容易吃得一手黏糊糊吗？这真是“吃狂牙”了，小时候的我倘若知道今天的我竟然如此奢靡，一定要大摇其头。

    小时候我们是多爱柿子呢？我们那里地方偏僻，物类贫乏，一年四季除了水稻与菜园中菜蔬，但凡像样些的果树，比如桃李，远近村子里一棵也没有。乡下没有卖水果的地方，一年四季，只有夏天收完稻子以后，县里有梨园的人家会开着拖拉机，拖着满车新摘的梨子、苹果，到村子里来跟人换稻子。柿子树算不上珍稀，一个村子里总有一两户人家门口种着那么一两棵，又那么肯结果子，年年秋天结得满树满枝“桠桠林”的，格外显得体贴小孩子的心。每到秋深，柿子由绿转黄、由黄转红之际，总有亲戚或相熟的人家，摘一畚箕自家树上的柿子送来给我们吃，因此柿子之于我，是可以亲近的家常产物，不是遥不可及的单相思了。

    生柿子硬涩，我的家乡给柿子去涩的方法是插芝麻秆，而后将之埋在深深的稻堆里。这方法如今听起来有些麻烦，但在其时，却是与乡下生活紧密相连、实行起来极为简便的。从前芝麻在我们乡下是极常见的东西，路边菜地里常见一小块人家种的，我从小理解“芝麻开花节节高”，便是在芝麻开花时节看它那细高秸秆上从下向上逐次开放、如小铃铛般朵朵垂缀的洁白花序中得来的。柿子变红之际，也正是芝麻成熟、从地里收回之时，又正是乡下晚稻收完晒干、运回屋中贮存的季节。三样东西，在乡民的生活里皆触手可及，取办毫不费力。我们得了柿子，去谁家正在晒的芝麻秆边捡几根空的来，把芝麻壳去掉，只剩秆子，用剪刀剪成斜斜的一截，再插到柿子头上。一颗柿子头上插四根，而后将它们埋在堂屋里一大堆新收回来还没有装袋的稻子里。剩下的事就只有等了！

    小孩子没有一个不心急的，第二天就要偷偷翻开稻子，看看昨天留心埋在外面比较红的那个有没有熟——还没有——又将它埋回去。等了三五天，终于熟到可以吃了，喜滋滋将它们掏出来，跑到外面去吃。柿子埋的时候，这里埋一个，那里埋一个，等到掏的时候，有一种发现的快乐。捂好的柿子在初冬阳光下透红发亮，插在上面的芝麻秆和柿子接触的地方已经有一点发黑了，不过从前我们好像都不在乎这些，拍一拍表皮上的稻灰，就把秆子拔掉吃起来。吃到扁扁的种子，就很灵巧地用舌头把它剥出来。至于“小舌头”呢？吃到一个就很稀奇，且觉得很划得来，因为觉得是多吃了一点原本要变成种子的肉。

    有时候也有挑着担子到乡下来卖柿子的人，柿子多盛在细密竹匾里，一颗颗整齐排列着，望去明红美丽，上面也端端正正插着芝麻秆，都是熟透了的。竹匾下一对稻箩，底下铺着稻草，里面放着更多柿子。等上面竹匾里的卖得有些空了，就从稻箩里再拿些出来摆上。柿子价贱，乡下人见到了，也舍得给小孩子买几个。秋天，初中学校门口卖煮茅栗、卖泡泡子和卖发糕的人中间，也常有卖柿子的人来歇脚，趁学生们课间卖几颗，再挑到别处去。

    我们乡下不是柿子的名产区，寻常见不到自己做柿饼的人，都是过年时节，店铺里用透明的塑料密封袋装起来卖的。压得圆圆扁扁的柿饼，上面结着厚厚的白霜，这是去了皮的柿子分泌出的糖分，低温条件下在表面凝结而成的。这柿饼只在过年前后出现，供人拜年时送给亲戚老人。正月里走在路上，手上拎着红袋子去远近亲戚家拜年的人们，少不得要买一袋柿饼。那时我却不爱这老人家通常喜爱的东西，觉得太甜；等到我觉得柿饼的甜软也分明不错的时候，已经是在北京工作以后了。

    不同于小时所见的那种圆圆扁扁的柿饼，如今市面上流行的，似乎是那种鸡心形的柿子所晾晒而成的，有名的如富平吊柿，甜软流心，比小时候印象里的要好吃得多。有一年我买了一箱，放在冰箱里冷冻，冬夜里偶尔拿出一只，泡一点茶配着吃。怎奈买得太多，而一颗日渐龋坏的臼齿在碰到这样甜的食物时便隐隐作痛，最后柿饼几乎大半未动，在冰箱冷冻了一年之后，终于被我清除出去了。此后，我便明白了自己对于柿子虚空的爱，不再想着买它来吃，而只在秋冬遇见明红的柿子树时，在树下举目流连了。

    （《月亮出来》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