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孤独症家庭来说,他们需要的不仅是一次性的救助,更是一个可持续的支持系统。
凌晨5点,北京顺义的一处平房内,闹钟还没响,陈芳却已醒来。她轻轻伸手摸向床头柜,在朦胧晨光中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银行App,盯着余额数字——2371.43元,它像一颗尖锐的石子,砸进她的心中。
她切换到记账软件,细密的数字在微弱的屏幕光下浮现:22天的康复课程费用共计1万余元,融合班费用7000元,评估费2100元……一个月的账单,总计1.9万余元。
6岁的儿子康康还在熟睡,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这个被诊断为孤独症谱系障碍已一年半的男孩,并不知道自己的每一点进步,背后都坠着父母沉甸甸的账单。
账单上的数字
2024年7月末,陈芳第一次牵着康康的手走进康复中心时,她目光掠过墙上可爱的卡通贴画,久久停留在前台张贴的价目表上:个训课270元/节,感统课180元/节,语言课270元/节。
“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砸锅卖铁也要治。”陈芳向记者回忆道。彼时,陈芳丈夫月收入七八千元。她盘算着:一天3节课720元,一个月上22天就是15840元。
2024年8月,康康上了24天课,加上评估费用,当月花费“小两万元”。陈芳犹记得,从家庭储蓄账户中取钱时,她的手指在ATM机按键上停顿了很久——那是他们原本打算用来装修老家房屋的钱。
转折发生在今年春节后。陈芳丈夫所在的公司效益骤减,连续3个月,每月到手工资只有2600多元。
“他起初不敢告诉我,直到有一次该交康复费时,他支吾地说信用卡还不上了,我才知道家里经济状况已经到了悬崖边。”陈芳和记者回忆这段经历时,声音里带着哽咽。
那天晚上,她翻出家庭记账本:2024年5月至12月,康康的康复费、评估费、交通费合计近12万元;2025年1月至3月,每月康复费1.1万元,加上生活费,3个月赤字超过4万元。而这些费用里,能报销的部分寥寥无几。残联每月补助最多3600元,每年最多补助10个月,一年封顶3.6万元,而且每月必须上够一定天数课程才能报销,其余的费用都需要自己承担。
为了撑下去,陈芳不得不对康康的课程做“精准调控”:每月必须上十几天课,才能达到报销的门槛;理想状态是20天左右,这样康复效果才能稳步推进;上限是22天,“多一天的费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即便如此精打细算,现实仍一次次击穿底线。今年5月,家里财务状况最吃紧时,康康的课程被迫削减至一个月只上12天。那段时间,康复老师时不时发来康康的训练视频:视频里的小男孩努力地蹦台阶、辨认卡片、练习发音。陈芳一边看一边掉眼泪:“感觉特别对不起孩子,好像是我亲手剥夺了他进步的机会。”
“倒”着过的日子
经济支柱摇摇欲坠,陈芳深知必须尽快寻找出路。“这个年纪,没什么专长,又要照顾孩子,想找份能兼顾的工作太难了。”陈芳叹了口气。
陈芳老家河北承德的山里盛产蘑菇,每到夏天雨水丰沛时节,山间的蘑菇便会大量生长。今年暑假,陈芳做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决定:带康康回老家捡蘑菇卖钱。那一周,她每天天未亮就带着康康上山,中午顶着大太阳回家,把蘑菇分类、清洗,然后在路边摆摊叫卖。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200多元,七八天下来,总收入有1000多元。
陈芳的丈夫也在拼命想办法增加收入。他下班后去送外卖,有时会忙到深夜11点多。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得去上班。“那段时间,我总能看到他偷偷捶腰。”陈芳说,即便这样,每月的收入依然捉襟见肘,康复费的缺口,还是得靠东拼西凑。
“人家都是先攒钱再开销,我们是倒着过——先花钱,再想办法补上缺口。”陈芳这样描述他们2025年的生活状态。
困境中的微光
尽管经济压力如影随形,但康康的每一点进步,都是支撑这个家庭咬牙前行的光。
前不久,康复老师给陈芳看了一段视频:在融合班游戏时间里,康康主动把一个玩具车递给旁边的小朋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一瞬间的交流。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陈芳把这段视频存在手机里,取名为“希望”。
因为无法经常购买新教具,陈芳学会了用废旧纸箱给康康做教具:把纸箱剪成不同形状,涂上颜色,就是认知卡片;用矿泉水瓶装不同量的沙子,就是简易的感统训练器材。
“有次我用酸奶盒做了一个储蓄罐,教康康认硬币。”陈芳说,“他居然学会了‘1元’‘5角’的区分,还知道要把钱‘存起来’。”这个无意中的教学,后来在康复评估中成为康康的加分项。
这些细碎的进步,像星星点点的微光,照亮了艰难的日子。
让陈芳感到温暖的是,前行的路上并非只有他们孤军奋战:当地镇里和残联每月的补助、村里的帮扶款,虽然数额不多,却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康复机构的老师知道他们家的困难,常常悄悄给康康加课,还会带些零食和玩具给他。
前两天,康复老师发来消息:康康学会双脚跳了。视频里,6岁的男孩穿着已经有些挤脚的运动鞋,屈膝、发力、跃起,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没哭,反而自己爬起来,对着镜头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成了这个家庭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选择前行的全部理由。
(《法制日报》12.19 文丽娟 陈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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