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与“白话”概念发生史考辨

    “文言”和“白话”是近代以来汉语书面语改革中出现的两个关键词。作为语体概念，“文言”和“白话”并非古已有之，而是近代知识者在口语中心主义基础上想象出来的两个概念。在中国近现代语言史上，一个最大的误识就是很多人将文言与白话的差异本质化，好像文言、白话真有本质不同。一个常见的说法是：文言使用秦以前的词汇、语法，白话使用秦以后口语中的词语和语法。实际上在有文字记载的数千年历史上，中国语言并无大起大落的变化。如王力所说：“数千年来，即有史以来，汉语语法是变化不大的。”在中国语言史上，与其说存在过文言和白话两种语体，不如说是在清末民初的大变革时代，知识者为了梳理汉语书面语与口语的关系，通过旧词新用，发明了“文言”和“白话”这两个概念。

    在晚清，“文言”与“白话”两个概念之所以被提出，与其说它们能客观地显示汉语书面语的特点，不如说它们反映了现代人对汉语的新认识，其主要价值不在于真实，而在于有用。事实上，明末清初以来的来华传教士已注意到汉语书面语的语体差异，但未能形成“文言”与“白话”这两个概念。19世纪后期，民族危机加剧，普及教育、推动社会变革的需求迫切，于是，1897年裘廷梁在《论白话为维新之本》中正式创制现代意义上的“文言”“白话”概念。其后，这两个概念经过胡适等的补充，逐渐成为指称现代汉语语体的两个关键词。

    中国知识者发明“文言”与“白话”两词，意义重大。有了这两个词，他们就可以对传统的概念系统做一个重构：一方面对传统书面语从言与文的分合上做区分和标识，另一方面，也为进一步的改革铺平道路。

    前人在文言、白话之间人为设置的障碍，在今天如果我们能稍加警觉而不受影响，就应当消除对文言的偏见，让文言在现代文中拥有一席之地。这样现代作家就可以更多地借鉴传统汉语的审美经验，让汉语在借鉴中再显丰厚与博大。

    （《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张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