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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凯特·曼恩
“你看着不像搞哲学的。”我第一次参加专业研讨会时，一位哲学界的资深男性上下打量着我说。近年来，美国大学全职哲学教师中女性占比仅为17%，且存在严重的、系统性的肥胖恐惧症。我们会夸赞论文紧凑有力，批评论文“臃肿拖沓”。这一现象似乎隐晦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肥胖的身体是智识欠缺的明证。
学术界的胖人比较少。作为一名肥胖的哲学家，长期以来我一直难以使我的身体形象与我的身体所扮演的角色相吻合。我戏称其为“身心不合一”问题。最近，我在一本哲学入门教材上看到了18世纪著名哲学家大卫·休谟肖像旁边配的文字：“他头脑的轻盈敏捷，完全被他笨拙的外表所遮蔽。”这等于在警告其他肥胖的哲学家，我们的智慧同样会被我们的身体所遮蔽。
大众文化中对于胖人的偏见也十分明显。从荷马·辛普森、彼得·格里芬、猪猪小姐、胖艾美到《蜜月期》中的拉尔夫·克拉姆登，胖人愚蠢健忘、软弱无能的刻板印象随处可见。很多时候，胖人被刻画得如此白痴，以至于我们都闹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
在备受好评的HBO喜剧《绝望写手》中，凯拉是好莱坞经纪人吉米的助理。凯拉很胖，所以她主动勾搭吉米时看着既可笑又可悲。吉米理直气壮地说她性骚扰，而她却说他们闹矛盾是因为两人互生情愫。笑料当然是凯拉。纤瘦英俊的男上司觉得她很性感，这个念头本身就够可笑了，凯拉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胖，这一点更是让我们笑到肚痛。而在影片《鲸》中，布兰登·弗雷泽饰演的查理则很清楚自己有多胖。为了扮演这个体重达600磅的男人，弗雷泽只能穿上肥大的假体服。影片把查理刻画成了一个可怜的悲剧人物，他想早早地把自己吃到没命，因为他也许无法忍受在这样的躯体中活着。即使血压飙升到危及生命的水平，他也不肯去医院，反正他本来也不想活。
长期关注肥胖问题并为此创建播客《厚嘴唇》的阿什·尼舒克指出，肥胖的创作者能给出更多关于肥胖者人生本质的启示，她在2018年接受采访时说：“这么多肥胖的人在写作、创作，讲述真实的遭遇，我们需要的是倾听。”通常情况下，当肥胖者发言并讲述他们的生活经验时，这些话的可信度会大打折扣，因为如前文所述，我们抱有社会刻板印象，认为他们愚钝无能。哲学家克里斯蒂·多森率先提出“证词消音”这一概念，正如她所言，有时我们根本听不到肥胖者的声音。
尼舒克说，《厚嘴唇》是一档由胖人制作、关心胖人、服务胖人的播客，目的就是要纠正这种不公。在播客中，她解释说，让她的生活变得更糟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她非常肥胖的身体，是社会上因为肥胖而产生的对她身体的贬低、抹杀和系统性剥削。她原本算是一个快乐幸福的人。“在这个狂野的星球上，我的生活充满快乐和友善，有爱我的人和狗狗，我可以游泳，和朋友们尽情欢笑，尽情享受……”她如此形容她的生活，尽管她不得不应对恐惧肥胖的世界。
是的，她有时需要助行器才能走远路，比如在机场穿梭，但这并不是人们评判、恐惧或怜悯她的依据，正如残障人士权利倡导者长期以来提倡的那样。
是的，在日常生活中，她有时更愿意坐着而不是站着，比如冲澡时、准备饭菜时；幸运的是，还有她的座位。没错，她确实需要大号的座位；但有问题的是公共设施，而不是她的存在；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她的身体。
尼舒克记得，一位选角助理在社交媒体上的“巨胖”话题分类里看到她的照片后，主动给她写邮件，问她是否有兴趣参加TLC的真人秀节目《沉重人生》，在这档节目中，极度肥胖的身体被当作奇观展示，目的是娱乐观众。参与这档节目的演员后来大多做了减肥手术，这等于给这个蓬勃发展、利润丰厚的行业打了活广告。
尼舒克令人动容地写道：这档节目的制作者希望你看起来怪诞、丑陋。让观众觉得你活着不仅令人厌恶，还异常悲惨，这一点非常重要……但你必须忍受这一切，忍受自己被打造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观和警世故事。悲天悯人的英雄会救你一命，那就是你作为人的尊严。但人的尊严和身体的尊严不应当有任何附加条件，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其他社会成员意识到这种尊严的关键部分是要摒弃一种思路，即只要朝你那儿大概扫一眼，就认定你不快乐、不健康或很可怜。同样需要摒弃的还有认为肥胖者心智一定愚钝的思路。
（《不缩水女士》文汇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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