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版
今年2月，隐小姐（化名）连着做了一个多星期的噩梦，甚至还梦到去世多年、从未梦到的亲人，“白天同事都问我是不是一整晚没睡，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已经神经衰弱了”。有一次，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后，她发现卧室的床头、空调、柜子都被诡异的红光笼罩。隐小姐下床，从窗户往外看，发现隔着一条马路的商业楼挂了一块大LED屏，“屏幕从2楼一直延伸到5楼，看上去有七八米宽”。LED屏白字红底，写着“旺铺出租”，发出一片红光，直照到隐小姐家里。在建筑行业工作的隐小姐马上意识到，自己遭遇了光污染，她怀疑这就是自己睡不好的原因。
近年来，光污染越来越普遍，对许多人的身心健康造成了难以忽视的影响。但目前，光污染的管理甚至认定，还是很大的难题。
越来越普遍的光污染问题
按照国际照明委员会（CIE）制定的《室外照明设施干扰光影响限制指南》，光污染指的是“因特定环境下光照的数量、方向或者光谱分布而导致人烦恼、不舒适、精神涣散或者减低人识别环境中重要信息能力的光行为”。
目前，根据污染源不同，国际上将光污染分为白亮污染、人工白昼和彩光污染。白亮污染是指阳光照射强烈时，城市里建筑物的玻璃幕墙、釉面砖墙等装饰材料反射光线造成的光污染；人工白昼污染则是天黑后，商场、酒店等地的广告灯、霓虹灯过于闪烁，使得黑夜亮如白天；彩光污染是指如舞厅、酒吧安装的旋转灯、荧光灯等闪烁的彩光造成的污染。
隐小姐遇到的正是人工白昼污染。现有研究表明，刺眼的光线可能让人头痛、视线受损。最重要的是，光污染会破坏睡眠结构、缩短睡眠时长。通过对睡眠的破坏，人的免疫力下降，还会增加人患癌的风险。无法忽视的还有光污染带来的情绪问题。2024年，意大利精神病学教授发表研究显示，昼夜节律紊乱对情感障碍的影响巨大，光污染通过影响昼夜节律和睡眠质量来影响心理健康，主要影响情绪调节。
发现自己正在遭受光污染后，隐小姐拨打了12345热线。上海市绿化市容局的灯光景观所回复，将以灯光扰民为由责令商场关闭光源。但关了一两天后，光源又重新打开了。此后，隐小姐经历了投诉、关闭、再打开的反复拉锯战。隐小姐利用周末走访了周围几个小区，一家家敲门，“我就想知道这个灯都影响了谁，有多大的影响，看应该怎么解决”。最后发现，周围有10多户居民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困扰，“有一名独居老人，70岁左右，跟我说晚上实在太亮了，他睡不着觉，只能睁眼到天亮”。
隐小姐遇到的是一个越来越普遍的城市问题。早在2016年，来自美国、德国的科学家团队就曾根据精确测量地球夜间地表发出的可见光和近红外光强度的卫星数据得出结论：世界上80%以上的人口生活在光污染的天空下。这个数据目前还在逐年上升。
很多人也逐渐意识到光污染对生活的影响。上海市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主任阎锐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2021年1月到11月，上海市民热线收到市民的投诉中，有关“光污染”的投诉有3341件，和2017年同期相比，增长了84%。投诉的内容多种多样，比如沿街商铺店招、广告牌通宵开启，工地探照灯、路面景观灯、球场照明灯等光源的角度、亮度有问题等等。
人类与光共存时，也不得不与光污染共存。
治理难题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张昕主要研究建筑光环境、城市照明等，关注光污染已有十多年。他表示，虽然光污染现象并不少见，但对光污染的治理还有待完善。张昕解释，光污染是一个相对概念，并非绝对值，“引起人感到不适的所有光源都可称为光污染”。因此，每个人的主观感受不一样，“比如我家有一个房间也会受到玻璃幕墙射过来的光影响，很强。我自己觉得挺好，因为提高了采光。但要是在办公室，晃我眼睛了，我可能就会去投诉”。
对光污染的回避也相对容易。“像噪音污染就难以忍受，因为耳朵不可能关闭，但眼睛可以移开视线，可能背过身去影响就没那么大。”综合来说，张昕表示，人们对光污染的忍耐程度较高。
此外，光污染治理本身并不容易。“测量光污染很难”，张昕介绍，如果家里感受到光污染，一般至少要测窗口外垂直照度、窗口方向看上去的污染源的量、污染源的光强三个指标。以窗口外垂直照度为例，是指光线垂直照射到特定区域的光照强度，现有的工具只能确定该处是否受到光污染，但无法确定不同光源的强度，也就无法确认具体的污染源。张昕说，“比如北京的晚上，本身就有路灯和各种招牌，天空已经被照得很亮，你无法准确地测出想要测的那个光源的照度”。
技术上的难度也导致了目前我国法律体系的不健全。目前，我国仅在《环境保护法》中提到，光辐射是污染物的一种，企事业单位和生产企业应该要采取措施防治，并没有具体的防治细则和处罚措施。此外，我国在不同时期出台过不同的照明规范，规定了LED显示屏干扰光的限值要求、玻璃幕墙的可见光反射比例等等，但因为不具有强制性，落实起来较为困难。
光污染背后的生态影响
和人一样，地球上的生物伴随昼夜节奏展开一天的生活，迁徙、捕猎、繁殖。当人为改变白天的光源或是夜晚的亮度后，其他生物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甚至被伤害。
城市中玻璃幕墙大规模使用后，白天上面反射出的植被、景观或者天空的倒影会吸引鸟类，以正常飞行速度飞向玻璃，发生致命撞击。在夜晚，大规模迁徙的鸟类会被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吸引而偏离正确的迁徙路线，或者直接撞上去。光污染还通过影响昼夜的节奏，影响夜行动物的生态。早在20世纪90年代，美国生物学教授Kenneth Lohmann就发现，海龟需要晚上在海滩上孵化卵，但人造光会吸引它们，从而导致它们远离海洋，许多幼龟因此死亡。还有我们童年时代常见的萤火虫，英国萨塞克斯大学生命科学院的研究表明，光污染会干扰雌性萤火虫用来吸引雄性萤火虫的生物发光信号，从而干扰其繁殖，萤火虫将会越来越少。
大部分人不得不接受的另一个事实是，我们头顶的星空正在逐渐黯淡。星夜（化名）是天津一所高校的研究生，在学生身份之外，他还是一名“追星人”，利用业余时间拍摄星空。星夜介绍，光污染程度会影响星空拍摄，人造光越亮，星星与天空的对比度就越低，也就更难看到。
这两年，星夜的明显感受是，光污染增加使得拍摄星空越来越难，想要拍摄出完整、清澈的星空“只能被‘赶到’更远的地方去”。这些年，因为“追星”，他去了不少地方，也从和星星的连接里获得安慰，“星星一直都在，至少在人生的尺度上。人要经历一次次的悲欢离合，唯一能陪伴自己走下去的，就是漫天的繁星”。几年前的暑假，星夜特意回到初中时拍摄过星空的郊区，那里已经建起了高楼，肉眼也能看到星星，但已经无法和小时候相比。
（《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第45期 小安）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