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咏雪故事,可谓一则文学佳话,然而这份“文雅”的背后,其实还有更值得介绍的人物与时局。
东山高卧亦出山
刘禹锡曾写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凸显出王、谢家族在晋代的辉煌。不过具体而言,王、谢两家又有所区别。王家于东晋王室南渡之时,有拥立护驾之功,尤其是王导,对弥合北方与江南两派势力,具备不可替代的作用。
谢道韫是谢奕的女儿、谢安的侄女。她所在的谢家远没有王家根基深厚,是到了谢安(故事中的谢太傅)、谢尚这一代,才跻身于顶级门阀之列。众所周知,东晋的“联姻”彰显着政治地位,才女谢道韫便是王凝之的妻子,亦即王羲之的儿媳。王、谢能够联姻,主要得益于谢家地位的上升。
谢道韫的爷爷谢裒(póu)有六子,分别是谢奕、谢据、谢安、谢万、谢石、谢铁。谢安在兄弟之中,本是醉心自然的隐士,但年逾不惑时,最终还是选择出山,这究竟是为何呢?
其实,谢家作为政治家族,需要在朝廷中保持影响力。之前,谢安的兄长谢尚、谢奕,皆在朝中执掌权柄,保证谢家地位。之后,谢尚、谢奕已先后去世,弟弟谢万统兵不力,贬为庶人,两位小弟谢石、谢铁尚不成熟,此时,谢安不得不挺身而出。
谢安入仕的官职是东晋大司马桓温的幕府。桓温也很欣赏谢安,有这样一则故事记载道:
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意思是说,谢安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
再后来,谢安在淝水之战中,带领谢家子弟击败前秦,立下不世之功,谢安、谢石、谢玄、谢琰先后被封公侯,一门四公,煊赫无比。
芝兰玉树生于庭
其实,隐居东山的谢安,并非只是游山玩水,他有一个异常重要的作用——教育谢家子弟。
在谢氏这样的大家族中,孩子们都交给谢安一起管教,既因为子侄的父辈都在朝为官,也因为谢安本就对子侄怀有关切。
“潜移默化、着力即差”是谢安的教育理念。有一次,谢安的夫人问他:“那得初不见君教儿?”谢安则回答:“我常自教儿。”这一问答该怎么理解呢?其实,谢安的意思是身教胜于言教,他自己的行为举止、道德风范、生活状态,就已经给后辈起到表率作用。
谢安教育下最成才的子弟莫过于谢玄。史载:“(谢玄)少颖悟,与从兄朗俱为叔父安所器重。”谢玄是谢奕之子、谢道韫之弟,关于他有这样一则精彩的记录: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这里的“车骑”指谢玄,他的话说得十分巧妙。“芝兰玉树”指青年才俊,而能使他们大放异彩的便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所谓“生于阶庭”也便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的这种认知和志向,自然也在淝水之战中得到充分体现。
可以说,谢安和谢玄真正成就了谢家的历史地位。当然,谢玄的孙子谢灵运,又从另一维度让谢家光彩熠熠。
谢道韫是中国历史上鲜有的才女,自然也得益于叔父谢安的教育。在古代社会中,女子几乎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唯一的特例就是世家大族的女性,他们有机会接触到文化教育,摆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悲剧。关于谢道韫的才学,《晋书》有一则故事:
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鄣自蔽,申献之前议,客不能屈。
魏晋之际,清谈辩论是贵族爱好的活动,小叔子王献之落于下风,谢道韫便以青幔遮挡,与客人辩论,足见其学识之佳。
王家子弟可奈何
谢道韫嫁给王凝之后,曾说:“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意为自己生长的谢家,全都是一表人才的兄弟,没想到王家竟是些“亡赖”的奇男子!谢道韫所说的“封、胡、羯、末”依次是谢韶、谢朗、谢玄、谢琰,这一方面说明谢家教育的成功,一方面也表现出谢道韫对与王凝之联姻的失望。
人们不禁要问:贵为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真的不如谢家子弟吗?
谢安尚未出山时,他有一位年长自己17岁的忘年交,二人纵情山林不亦乐乎,这个人正是王羲之。
王羲之作为千百年来公认的“书圣”,为人所敬仰,不过正像他自己所说,“放浪形骸”是他真实的写照。
王羲之夫人曾对自己娘家的郗氏子弟说:“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庋;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意思是王家见谢安、谢万,十分尊敬,见郗氏子弟,无甚触动,这再一次证明了谢家教育的成功。而王羲之自己的孩子,基本都处于“放浪形骸”的状态。
《世说新语》咏雪故事结束时,特意强调谢道韫是“左将军王凝之妻也”。然而,后人猜想这段婚姻并不幸福。王凝之虽擅长书法,但过于笃信道教,以致达到昏聩的地步。适逢孙恩叛乱,王凝之防守会稽,他既不练兵,也不驻防,而是“方入靖室请祷”,也就是做了一套法事,然后对诸将说:“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自然,这种操作注定悲剧——王凝之被孙恩攻破城池而杀害。谢道韫保得性命,余生回归谢家。
谢安和王羲之具有相似的洒脱,但谢安兼有家族兴衰荣辱的责任感,培养出了谢玄、谢道韫等流芳千古的人物。正如学者萧华荣所言:“(谢安)长久盘桓的东山和建立殊勋的淝水,可以说是谢氏家族的两个象征性符号,一个象征着逍遥与精神自由,一个象征着功业与社会责任,如同两座丰碑,耸立在谢家子弟记忆之中,借以支撑和延续着谢氏家风。”
(《北京晚报》11.22 邹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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