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钊勤
窗外的梧桐叶子,差不多落尽了,剩下疏疏朗朗的枝干,印在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淡墨的画。风里头,便有了凛冽的意味,钻进人的脖颈里,凉飕飕的。到底是立冬了。
一推开门,一股温吞吞、带着药香的暖气便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寒气一下子隔远了。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她今日要炖的,是当归生姜羊肉汤。
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搪瓷盆,里头是清水泡着的一方羊腩肉。那肉是好看的胭脂色,带着一点雪白的脂肪,像上好的大理石纹路。母亲的手,因常年劳碌,指节有些粗大,在水里更泡得发红。她极仔细地,用小镊子拈着皮上那些细小的毛根,一根,又一根。她的头埋得很低,我瞧不见她的脸,只看见那有些花白的发顶,和微微佝偻着的背。
拾掇干净了,她便开始切。刀是那把老式的厚背刀,在她手里却显得服服帖帖。羊肉被切成均匀的方块,落在白瓷碗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然后是那几片当归,药材铺里买来的,干瘪瘪的,其貌不扬,可一遇到水汽,那股子沉郁的、带着苦意的香气便散开来,是岁月积淀的味道。几片黄姜,被拍得松裂了,姜汁的辛烈便迫不及待地迸溅出来,与当归的香纠葛在一起,成了另一种教人安心的气息。
砂锅是早就备下的,粗陶的,肚大口小,像个憨厚的老僧。羊肉与药材一同落进去,注满清水,便端到那个小小的煤气灶上。先是武火,不一会儿,锅沿便冒出丝丝的白气,像一群顽童,急切地要探出头来。母亲这时便不离开灶台了,拿着勺,细细地撇去浮沫。那沫子是浑的,带着些腥气,她撇得极有耐心,一遍,两遍,直到汤色渐渐清亮起来。然后,她便拧小了火,任那汤在锅里,安安稳稳地“咕嘟”着。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极了冬日里,老祖母在耳畔哼唱的、模糊的眠歌。
外头的风声,似乎也远了,淡了。
汤炖好了,母亲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汤色是清冽的淡褐色,像陈年的琥珀。几段青翠的葱叶浮在上面,是唯一的点缀。我先呷了一小口,滚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便立刻从胃里弥漫开来,通达四肢百骸。羊肉炖得极烂,几乎入口即化,当归的微苦回甘,与姜的暖,交织成一种踏实的滋味。这滋味,不是筵席上那种张扬的鲜美,而是一种内里的、根本的慰藉。
窗外的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世界缩成了一个温暖的、亮着灯的厨房。我捧着这碗汤,像捧着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冬天。
(《燕赵都市报》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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