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和奶酪

    ■[美]杰西·克莱因

    阿什五岁半了，除了面包和奶酪，他什么都不吃。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这不是好的饮食习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在所有会引爆我的儿童行为中——抱怨、拖延、闹脾气——阿什不吃饭最容易让我发火，这感觉像是终极背叛：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了你，我生了你，我给了你生命，你现在怎么敢拒绝这项最基本的生存活动？如果不吃饭，你会死！

    一开始，我们遵循所有的指示，在阿什大约5个月时给他吃一点辅食。我们准备了婴儿食品料理机，在家里把南瓜和豌豆打成泥，阿什会对着这些糊状物戳几下。每顿饭的大部分的最终归宿是墙和地板。

    后来，到了阿什上学前班的时候，在所有必须购买的物品中，便当盒是最让我感到焦虑的。在我小时候，便当盒只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装固体食物，一部分装热饮。但是今天，有几十个版本的便当盒，盒子里有几十个隔间，用来装不同类型的食物吗？我们家只有三种：面包、奶酪和水。然而，在开学的第一周，当我去接孩子时，我注意到所有的孩子都有这样的便当盒，而他们的父母真的在所有的隔间里都装满了不同的健康食品，其中一半的孩子在吃西兰花。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种情况持续上演。其他孩子的口味越来越广，阿什却仍然沉浸在面包和奶酪的世界里。有一天，我们邀请阿什的一个小朋友和她的家人来玩一个下午。晚上太累了，不想做饭，于是我建议点外卖：“我们吃寿司，孩子们吃比萨，怎么样？”那个女孩的爸爸说：“嗯，其实她也愿意吃寿司。”一小时后，当我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孩开心地吃着黄狮鱼葱卷时，我不得不跑进洗手间，锁上门，做了5个深呼吸。

    我在互联网上搜索适合幼儿的食谱，浏览了几十个菜谱之后，我决定给阿什做芦笋烩饭。它的成品是糊状的，结合了阿什喜欢的味道（谷物和奶酪），而另一个关键成分（芦笋）基本上使它变成一种超级食品。30分钟的紧张烹饪后，我尝了一口自己的作品：它像奶酪米饭，里面没有一丝芦笋的味道。我想这意味着这是一道成功的儿童餐。

    终于，烹饪完毕，我就要迎接我的米其林星评了！阿什低头看了一眼烩饭，说他不想吃。“可好吃了！”我谄媚地说。“不想吃。”“尝一口。”“不。”“来吧，就一口。”“不。”我轻轻把勺子贴到他的嘴唇上，他把头扭向一边。

    我生气了。我们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循环：不论我们之间的对抗如何激烈，为了让他尝试新的东西，我绝不能给他其他选择。不能屈服，不能让他获胜。这种感觉很怪异，因为在有孩子前，我缺乏给别人施压的经验。试图消灭另一个人的愿望是令人不悦的，但显然，小孩子对此无所谓。因为他们知道，让他们停止尖叫的需求会超过让他们吃健康食物的需求，所以他们从不妥协。于是你又回到了给他们吃垃圾食品的循环中。

    我冲着阿什大喊大叫，命令他吃烩饭，他大叫着说他不吃。我看了看保姆露西，她已经礼貌地去了另一个房间。我对她说我要出去走走，然后冲出家门。

    我住在一条漂亮的街道上，这是一个美丽的春日，阳光恰到好处。在这美好的景致里，我怒气冲冲地走在大街上。我刚才对自己的孩子大喊大叫了，我这么做是糟糕的。他拒不吃饭，他这么做也是糟糕的。我们都很糟糕，一切都很糟糕。

    当我扭身转过一个弯的时候，看到远处有一个女人牵着狗朝我的方向走来。即使离得这么远，她也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裤和木屐，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敞开的格子法兰绒衬衫，还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她走得轻松悠哉，她的狗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四处嗅来嗅去。她走路的样子，她那被紧身裤包裹的双腿，以及阳光下随意凌乱闪着金光的头发，这一切都让她显得那么美。

    我讨厌她。我讨厌她可以悠闲地带着狗出来散步，我讨厌她没有超重30磅，我讨厌她刚才没有因为小孩不吃她做的平庸饭菜而对他大吼大叫——我讨厌她的一切。直到我走近她，才发现她其实是我认识并且喜欢的一个人。她叫汉娜，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友，我每年都会和她碰面几次，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宝藏女孩。

    当我还在判断是否能打招呼时，汉娜认出了我并走了过来。“嗨！”她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好吗？”我微笑着，试图表现得轻松和幽默，不去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但在谈话开始的20秒后，我发现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烩饭”这个词，试图幽默地谈论我那个不吃饭的孩子，但实际上我内心深处是焦躁不安的。聪慧的汉娜也笑了起来，她看穿了我，尽管她的甜美态度完全没有表露出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当我描述这个问题时，我看穿了自己，我看到的是一个不能轻易接受孩子拒绝的人。这让我感到沉重。

    我们看过很多妈妈对叛逆的青少年发火，并对此很满意，谁不想看到一个叛逆的青少年被教训呢？但当涉及母亲对小孩子失去耐心的表现时——比如，在大吼大叫后怒气冲冲地离开房间——你会发现这种场景在屏幕上似乎不太受欢迎。

    几分钟后我们互道再见，我看着她离开，她那高挑、年轻、没有生过孩子的身体轻轻摇摆着。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狗不吃东西，或者闻草，或者做任何事情而对它大吼大叫。事实上，她和她的狗相处得很好。我非常想成为她。她，或者那条狗，哪一个都可以。

    回到家里，丈夫已经在准备给阿什洗澡了。我走到橱柜前，拿起一袋薯片，心不在焉地吃着，既不饿也不饱，只是一口气往下吃。等薯片吃完了，我一口一口吃掉了还在炉子上的剩烩饭。

    （《是妈妈也是英雄》北京联合出版社2025年出版）